申时三刻,霍知府遣人来请。
顾冲整理衣衫,开口道:“羽衣,随我同去。”
白羽衣轻轻摇头:“霍知府宴请你,我怎好同去。”
“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才会踏实。”
“可我以何身份与你同去?”
“权作我夫人。”
“岂有出使携带家眷之理?”
“那……”
白羽衣微微一笑:“你且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没一会儿,白羽衣转身回来,却换了一身服饰,活脱脱一副侍女装扮。
顾冲皱眉道:“这岂不委屈了你。”
白羽衣浅笑出来,“无妨,如此方可掩人耳目。”
二人来到知州府上,早有下人在门口等候。
“梁使,我家大人已在厅中等候,请随我来。”
顾冲跟随下人进到客厅,见到厅内早已备好一桌酒宴,霍知府端坐桌旁,其身边尚有一儒者。
见到顾冲进来,霍知府与那人一同起身,呵笑道:“顾使者,你终于来了,本官已等候多时了。”
顾冲拱手:“在下来迟,让霍知府久等,还望海涵。”
“顾使者客气。”
霍知府侧身引荐道:“这位是同霖学社的魏先生,乃沧州文坛之翘楚,学富五车,博古通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顾冲十分恭敬,躬身道:“在下见过先生。”
魏先生打量一番顾冲,微微颔首:“阁下如此年轻,既为一国之使,定有过人之处。”
“先生过奖,在下愧不敢当。”
霍知府伸手示意:“来,二位请坐。”
三人坐定,霍知府开口道:“今日顾使者前来,本官略备薄酒,恰好魏先生同来,咱们正好把酒言欢。”
说罢,便命人斟酒。
酒过三巡,魏先生忽然开口道:“明日恰是我同霖学社十年之庆,将于状元楼举行联友诗会,若是知府大人与顾使者亲临,那此次诗会必将蓬荜生辉。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霍知府笑道:“如此盛事,本官自然要去凑个热闹。顾使者,你也一同去吧。”
顾冲眉头微皱,其实他并不想去,然而霍知府却率先应下,他若是再推脱,便是拂了霍知府的脸面。
“既然如此,在下必当前去捧场。”
“好!明日辰时,我在状元楼恭候两位……”
从知州府出来,顾冲与白羽衣向驿馆走着,“羽衣,你可看出什么端倪来?”
白羽衣分析道:“霍知府宴请于你,又怎会有魏先生作陪?显然是有意安排。”
顾冲点头道:“不错,看来他们的意图,就是这个什么鸟诗会。”
“可是诗会之上,又会有什么变数呢?”
白羽衣思索片刻,“魏先生自诩学富五车,又在酒桌上邀你参加诗会,说不定是想在诗会上刁难你,以显示他们沧州文坛的厉害,挫挫咱们的锐气。”
顾冲冷哼一声,“若真是如此,我倒要会会这个魏先生。”
白羽衣侧首凝望顾冲,不由想起当年,太子亦是如此试探,却被顾冲出尽了风头。
她坚信顾冲之才,无人可及。
第二日辰时,顾冲和白羽衣来到城中状元楼。
状元楼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霍知府和魏先生早已等候在此,见到顾冲到来,魏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情。
“顾使者,这面来。”
霍知府招了招手,顾冲嘴角划出弧笑,与白羽衣走了过去。
“这些人等皆为魏先生弟子,现今已遍布全国各地。有教书之人、有文坛墨客、亦有如我等为官之人……”
此时,一白衣书生起身而立,向着四方拱手施礼:“诸位同门,今日乃我同霖学社立社十周年之期,在下付远洲,承蒙恩师嘱托,主持此次诗会。今日盛会,当以诗文会友,还望诸位不吝才华,畅抒胸臆。”
话音刚落,一人唤道:“即是付师兄主持,当请付师兄先赋诗首,以开盛会之幕。”
付远洲笑着点头:“既如此,那在下便献丑了。”
说罢,他略一思索,便开口道:“同霖由来多俊才,十年学社韵悠长。墨香漫卷乾坤志,雅韵飞扬岁月章。”
“好,好才华!”
“不愧为同霖学子,竟能出口成章。”
一时间掌声不断,喝彩满堂。
魏先生颇为得意,探身询道:“知府大人,顾使者,这付远洲乃是我得意门生,您二人觉得此子文采如何?”
霍知府颔首道:“甚佳,甚佳!”
顾冲呵笑一声,赞道:“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白羽衣抿嘴忍笑,她知道顾冲这番夸赞实在言不由衷。
这时,又一人起身。
“在下杨一文,久仰付师兄之名,只恨未曾相识。今日得见,便也斗胆赋诗一首,以表敬意。”
付远洲道:“杨兄请赐教。”
杨一文清了清嗓子,吟道:“同霖十载育贤良,桃李芬芳四海扬。笔底波澜惊宿客,诗中意气动穹苍。”
魏先生愈发得意,目光瞥向顾冲,“顾使者既为一国之使,想来必是学识渊博。久闻贵国人才辈出,今日盛会,不妨请顾使者指教一二。”
顾冲微微一怔,摇手笑道:“在下才疏学浅,哪懂得诗词歌赋,即便略知一二,也是不敢班门弄斧。”
霍知府哈哈笑道:“顾使者无需谦逊,此等机缘实乃难得,即便所作未臻上乘,亦可请魏先生赐教。”
顾冲已心知此二人是何目的,便淡淡一笑:“既如此,在下便献丑了。”
魏先生见顾冲应允,当即沉声道:“安静,此乃梁国使者,今为我社赋诗一首,尔等都需静心聆听。”
顾冲站起身环顾四周,略一思索,高声吟道:“同霖十载展鸿图,俊采星驰耀玉都。但看今朝诗韵里,山河万代入新途。”
此诗一出,全场皆惊,众人纷纷露出惊叹神色。
魏先生脸色微变,心中暗忖:这人竟真有些本事。
付远洲浓眉一挑,拱手道:“皆闻梁国人才济济,今日见君,果然名不虚传。”
顾冲拱手回礼:“这位仁兄谬赞,在下只是一介无名之辈,似我这样之人,在梁国多如牛毛。”
此话一出,一众人等脸色立沉。
一名学子霍然起身,愤然说道:“哼!你梁国可吟诗,我齐国便不会了吗?”
顾冲双手微摊,回笑道:“自然会得,难道吟诗作对如此简单之事,不应是人人皆会之技吗?”
好嘛,这句话出口,不但激恼众人,就连魏先生都心生不悦。若是人人都会,那他这个学社要之何用?
付远洲紧锁眉头,硬声道:“你莫以为作了首诗便如何?我同霖学社岂会被人小看。”
说罢,他目光扫视众人,“哪位同门愿再与这梁使切磋一番?”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学子站了起来,朗声道:“我来!”
他沉思片刻,开口吟道:“齐邦十载韵流芳,墨舞文飞映日长。且看今朝才俊聚,同霖盛景谱华光。”
众人刚欲叫好,就听顾冲朗声道:“梁邦浩渺韵悠长,俊彦云集意气昂。笑看同霖诗会里,乾坤万象起华章。”
这诗气势更盛,硬生生将众人叫好之音压了下去。
付远洲脸色微变,沉声道:“今日乃是联友诗会,岂能只以学社为题。不如请梁使拟一题目,我们相互切磋,可好?”
顾冲起了斗性,当下也不谦让,回道:“客随主便,我自当奉陪。”
“好,那便以沧州为题,各赋诗一首。”
“沧州……”
一名同霖学社学子正欲起身之际,顾冲已然开口。
“沧州浩渺水云悠,古渡烟霞映画楼。芦荻风摇千顷浪,渔舟月照一湖秋。”
付远洲心中一惊,他惊的是顾冲成诗的速度。想着自己早已吩咐学弟备好诗篇,却仍是被他抢了先。
那名学子偷望了一眼付远洲,鼓起勇气吟道:“沧州胜景映双眸,水色山光画里留。古寺钟声传远岫,长堤柳色绕芳洲。”
魏先生暗暗松了口气,虽说未曾胜过顾冲,可好歹自己这边也是做出来一首。
尚未等他这口气平复,又听顾冲言道:“沧州钟灵毓秀,真乃佳地。仅一首诗,实难尽表我景仰之情。”
说罢,他再次吟道:“沧波潋滟映琼楼,翠柳垂丝惹客愁。最是佳人添雅韵,沧州胜景更风流。”
一瞬间,全场寂静。
霍知府瞪着难以置信的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顾冲。
他心想:这家伙是人吗?怎么作诗的速度比我读书还快!
魏先生更是目瞪口呆,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等能人,不但出口成章,而且每一首都堪称绝妙佳作。
付远洲愧疚地看向魏先生,他知道这场比试自己输的一败涂地。
魏先生却另有算计,呵笑问道:“顾使者这绝句当真了得,只是不知这律诗可还擅长?”
“擅长不敢当,马马虎虎能够凑出些字数罢了。”
“你……”
魏先生差点没被顾冲气死,合着作诗在他口中竟是如此随意。
不过这绝句好作,律诗则难。
好在前几日付远洲有首新作送与他看,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他故作思索,慢声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以‘月’为题……”
付远洲眼睛一亮,他心知肚明,生怕顾冲抢先,忙开口道:“我已有了好诗……”
顾冲呵笑出声:“兄台真乃神人,魏先生尚未说出所作律诗五言或为七言,你这诗便已成了。”
付远洲神情一怔,顿感脸上一热,垂首下来。
魏先生狠狠瞪了付远洲一眼,继续说道:“便以月为题,作一首七言律诗。”
顾冲向付远洲微笑:“兄台不是早已有诗在腹,为何不吟诵出来。”
付远洲舔舔干涸的嘴唇,打起精神,朗道:“明月高悬照古城,清光洒落映阶平。寒鸦几点栖疏柳,宿雾千重隐画楹。齐地山川添秀色,同霖文韵寄幽情。凭栏遥念天涯客,一片冰心梦不成。”
顾冲微微颔首,暗赞的确是首好诗。
“月满梁天映帝州,清辉万里照高楼。云边宿雁添秋思,水上寒波起暮愁。翰墨飘香辞雅韵,文章焕彩意情悠。何当共赏团圆夜,同醉金樽笑语留……”
此诗一出,众人皆被其意境所折服,就连魏先生也不得不暗暗点头。
付远洲脸色越发难堪,他知道在诗词歌赋上自己是如何也比不过顾冲了。可他又不心甘,若是认输非但丢了同霖学社的脸面,更是丢了齐国的脸面。
想到此,他眼珠一转,呵笑道:“梁使,我等已作诗许久,不如先且歇息,娱乐一番如何?”
顾冲只当他找个借口罢了,便随口道:“也好。”
谁知付远洲却一抬手,一人上前将一个方盒送至他手中。
“此为星宿牌,乃是我齐国休闲之物,我们便以此切磋一番。”
顾冲心中暗骂一句:“我靠,开始玩埋汰了。”
这星宿牌他见过,当年齐国使者曾用此物与自己比较。可虽见过,却是不会玩耍,这不明显在阴自己嘛。
忽然间,他想起白羽衣曾经说过,她乃是此道高手。
顾冲嘿嘿一笑:“我对此物早已厌倦,兄台若执意要玩耍,不如便让我的侍女陪你玩上一玩。”
付远洲只当顾冲是在羞辱自己,刚欲发怒,却听顾冲又道:“兄台且莫小瞧我这侍女,她可是学会了我的十之七八。你若赢得了她,那便算我输了。”
“当真?”
“绝无戏言。”
付远洲嘴角上扬,寻思着我赢你赢不了,难道还赢不过一个侍女吗?
顾冲回首望去,白羽衣心领神会,缓缓走到他身前。
付远洲打量了白羽衣一番,便将星宿牌放在桌上。两人也未言语,各自取牌摆放好,准备搏杀。
顾冲环臂胸前,静观两人博弈。
虽然他对此一窍不通,可看着付远洲的牌子越来越少,心中也知道定是白羽衣占了上风。
果然,一盏茶过后,付远洲额头冒汗,弃子认输。
“这位姑娘棋艺好生厉害,在下技不如人。”
“诶,兄台谦让了,若不然我陪你再来一局……”
付远洲摇头道:“侍女我尚且不如,又如何赢得了你。即便你让我两子,我亦不会取胜。”
顾冲哈哈一笑:“既然这样,那这局便算我赢了。”
付远洲汗颜道:“正是,阁下高人,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客气,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