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妖人，叫捕风居掌门无话可说。但他转念一想，察觉不对。
成仙又哪有那般轻巧……若非宗门修士，怕成仙之时便死到临头。仙庭三十六天，三十六宫，三十六帝君。层层监管，飞升绝无可能。
便只剩活在凡间和遁入九幽两个选择。
可仙气被三十六天宫牢牢把持，凡间没有仙气供养，心中焦渴便能叫一个仙人痛不欲生。如鱼无水，会被活活憋死，饿死。
“尊者。一个尸解仙的名头怕是吓不到老朽。”
杨暮客仍是龇牙笑着，看那老倌儿逢场作戏，一处阆苑福地叫他吐出来，定是难如登天。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做。灭门，当真是下下选……
“我与贵门颇有渊源，亦是今日才看清这人间劫难。草草登门固然莽撞些，却也真心实意。杀人祭旗，非是定要杀你捕风居同道。贫道只要这个地方，金炁西来的关口，严冬时令，庚金杀伐。有人要借庚金之力登仙，贫道便要借庚金之力杀人。我上清门非是头一回屠仙，我本事不多，还真之后也只敢屠一个还不是仙的尸解仙。”
老头儿投子认输，端详着紫明真人的眼睛，给他斟茶倒水，“既是借我道场……”
“不是借。让你们退回济灵寒川也非虚言。如今正道需要有人背这口黑锅。我不喜欢欺负不认得的小门，若是堵在昆仑能解决此事，我便堵在昆仑。你捕风居，在道门也算小有名声，是天道宗在中州表率。就你们，旁人不行。”
掌门面色铁青，“尊者未免强人所难。”
杨暮客单手压着剑格，“若掌门觉得贫道可欺，贫道只能求到兄长那去。届时如何收场贫道不好说……我只一句有邪仙在此，和乙讼关系匪浅。我师兄紫贞定然要来，紫箓定然要来……你与他二人说。要么，宰了我。”
“尊者何出此言……尊者有令下门岂敢不从。若是您此番斩了人间邪祟，总不能一直占着此地。我捕风居再搬回来便是。”
“搬不回来。”杨暮客斩钉截铁地说，“我会把中州五行炼成一块，结戊土大阵助阿母成就道场。此处金炁西来的口子定然毁了。改天换地之下，我还要协同徒儿对应人道变化。你们搬回来，也是一个没有炁脉的废地，如同净宗旧址一般。”
老倌儿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紫明，“您整日法天象地镇压中州便是为了这般？早早就要拿我门祭旗？”
“我说我被时运逼到这般地步你信吗？”
“我如何信！”掌门周身炁机荡漾，灵韵蒸腾，“您将自家夫人留在神国……那庚金杀伐的尊主本不该来，她却一直留在麒麟神国不走。这是尔等早有打算……直至临门一脚之时才告知我等。我捕风居在尊者眼中就不算人吗？”
杨暮客脸上还是龇牙的冷笑，道一句，“还有三日入冬。贫道言尽于此……莫让贫道出剑，伤了自家人。”
捕风居掌门看见杨暮客化光而去，他久久不言。
怎么与自家门徒去说？这经营八百年的道场三日内就要拱手让人？由奢入俭难，如今已经享了八百年的清福，借着庚金的关口年年都能以金炁淬体炼就巽风。这处宝地就这般让了？
退让之前，掌门定然要垂死挣扎一番。是做给天道宗看，做给上清门看，更要做给自己看，做给门徒看。
他先是联系天道宗。
问天一脉，至欣真人忙于整治元胎大地，无暇他顾。便再问至澄，九景一脉人丁凋零，更是无能为力。
天道宗如今退了中州之地，看来是当真不管。
再问上清门。堂堂上清高门，总得要些脸面吧。
紫乾掌门只言一句，“我家小师弟许下大宏愿，他一心只有此事。你若想要补偿，只管问他去要。无论多少，他都舍得。”
捕风居掌门恨不得摔了手中的天地文书，宗门之事，问真传长老索要补偿？当成私事打发我等？况且他紫明向来不逞外物，除了那一身法宝还有甚能拿得出手？
你上清门守着两地混沌海，却这般一毛不拔。
混账！都是混账！
白虎的呼啸声隐隐在西方咆哮，北方的玄武黑色云迹越来越清晰可见。
徐公公加急信笺，下令给冀州狩妖军莫要忙着回京，各处仍有余孽残留，此一回要斩草除根。
冀州有人口惨遭替换，其余六州自然也有。
此时冀州还在封锁消息，外界之人并不晓得冀州的妖人集团已经被连根拔起。
中州气温骤降，罗州骨江结冰，爬犁上堆满了粮食。有些走私商贩从北南下来到陶白郡，穿过同样结冰的明龙江支流……
猎妖司虽然在罗州已经裁撤，但民间留下的法子依旧流传甚广。对付妖孽手段最多，遂这片西北的黑土地上并未有妖人血脉混入其中，大多都是从林辞口岸洗白身份的普通人。
这一批粮食是按照以往规矩，从陶白郡官道运往昭通国的军粮，是雇佣军重要的补给线。
驼队运送白瓷的山头上，又聚集些许人，那是一队伍人。
太阳今日挂在云头，格外的冷，白苍苍的。好像就没个光。
这队伍人等了很久很久，始终不见人来。但他们得了命令，便只能在冰天雪地中等着，不能生火，不能起飞舟，藏在山腰处，看着远方的城墙大门。
果不其然，不多会儿有一队驮马从城中出来。驮马身后竟然还跟着小马驹。
伍长合上套筒，“人来了，清理足迹，潜伏准备。”
“诺。”
一个时辰左右，那些人终于攀上山坡。忽而雪中一人跃出，身着黑甲，背后白披风，头盔的视窗都是黑漆漆一片。看不见人间眼光。
四尺半陌刀断马腿，斩马头。刀光所过，无有全尸。
这一队行商莫说抵抗，连个呼声还来不及，已经被尽数杀光。
潺潺血水顺着石头流下，滚入大地当中。
黑泱泱的煞气顺着狂风混入云间，西北风变成凶煞之气。整个天地骤暗。
腰间别着仙剑的杨暮客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云间，跟着黑煞之风往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