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飞扬,港城中工地上工棚在雪水当中垮塌。
工地停工,泥坑的表面结成一层硬壳。
忽而风中呼啸,飘扬的雪花被风卷得浓稠。一个人影横着飞出来,砸在泥坑,那人缩成一团滚出去好远……爬下来便是要往西逃。
马快身着一身棉服冲进来,一脚踩空,好悬落在工地的坑中。
见妖道身手敏捷逃得飞快,他沿着木方奔跑。工地到处都是脚手架,跑三两步一跃而起,手攀脚架借力甩着身子朝着对面飞扑过去。
妖道手中捻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心有莲子,巽位生风。”
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妖道脚踏青莲,足下生风,一跃数丈许,头也不回地钻进大雪覆盖的巷子中。
这妖道鞋底距雪面有半寸,可谓是踏雪无痕。
马快才追到这处,脚下一滑,雪面下是一层薄冰。他脚下打滑撞在墙上,登时摔个七荤八素,打个响嗝儿。马快见路面不好走,墙沿不好攀。就地蹬在墙面,左右借力一样半空飞来飞去。却只能看着妖道越跑越远。
“前面有人嘛!尽数趴下!”
马快一声大喝,怀中掏出两个炸子儿半空用力抛出。
轰隆一声巨响,火焰瞬间席卷风雪。狂风吹动着马快的须发,他落地踏在雪上往前滑,半蹲着眯起眼睛。
来到炸子儿爆炸的地方,踩着粗粝的石板一跃而起。冲向被爆炸余波打到墙角的妖道。
那妖道随手甩出一把玻璃砂。
这些玻璃砂尽数是细密的毛刺,扎在皮肤上痛痒难忍。赤手抓过使得他手心火辣辣的疼。
隐约见有人挥舞胳膊,马快抬起手肘挡在眼前。只觉得肩膀一痛。妖道用短剑扎进他的肩膀,只差半寸便削断脖颈。
被刺穿肩膀,马快持刀的手酥麻瘫软。空手挥拳,打在妖道肚皮上。
妖道一拧手腕,马快痛嚎一声。短剑被妖道抽出,再次扎向马快的耳廓,眼尖脑壳就要被插个对穿。
贴身身法无处施展,马快就地一坐。短剑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去,发髻掀开头皮一角。
坐在雪地的马快腰上使劲儿,拧身鹞子翻身,右臂瘫软地在半空甩动。砰砰两脚,连续踹在妖道的腰间。
妖道连连后退,但马快飞在半空脚下无根,地面湿滑,踹完了妖道他亦是狠狠摔在地上。膝盖砸中地砖,只闻咔嚓一声。马快跪着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那妖道被踹折了腰,痛苦地哀嚎。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马快单手拿出怀襟里的哨子,用力吹响。
声音冲破大雪,冲到白茫茫的街上。
一间破房子里,另外一个道士手持宝鉴。
“别来港城!去别处!别来!赵子爵被拿住,主上不见了!昨夜里四处都有炮火,全都没有回信,你们逃!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记得给我们报仇!”
他才说完这些,弩矢破开窗纱。狂风卷着白雪吹进来。
整个人被弩矢扎成了刺猬,用力一推桌子。这个妖道瞪大了眼睛看着玉石镜面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巷子口有一双手扒着墙角滑出来。
风雪中阴兵开路,妖道爬着爬着……看见的滚滚黑雾。屋中一群恶鬼被铁链拴着往一个深渊里走。
但还有好多绿油油的光从深渊中飞出来,它们飞向大雪弥漫的远方,那是一团灰影儿。那该是一个远山。
断了腰的妖道觉得越来越冷。寿数支走太多……多到他骨头都酥了,不然也不会被那小儿两脚就踹废。
一人抓住他的肩膀。
“还跑!要不是抓活的,老子至于跟你周旋这么久?”
马快咬着牙,拖着一条瘸腿。把妖道按在地面,言语间就要拿绳子把这人双手绑住。但还没等他去捆人。被他压着的妖道眼中瞳孔越来越大。
“来收我吧……”
两个阴差站在妖道身前,看着这个妖道的亡魂从脑壳里飘出来。才飘出一个虚影便化作飞灰,融在大雪之中。
“说个屁的来收你!小爷是抓你!别装死!别死!”
街头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王老大!你怎样了?”
风雪中捕快姗姗来迟,见着自家捕头肩头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
“死不了,这人得马上医治,叫郎中!快去叫郎中!这城里还有多少杂碎,必须查清楚!”
马快咬牙呼呼喘着粗气,眼睛狠厉地看向手下,一群废物,倒头来要他舍命来抓。“另一个逃的呢?”
“王老大,另外一个逃进了一家院子里,兄弟们不敢硬冲,拿着手弩把他堵在里头。”
“抓活的!听见没,抓活的。都害到王大人头上了,一定要问出来他们还有多少同党……”说完这句话马快往后一张,甚也不知。
大海之上也飘着茫茫的白雪,雪中还带着雨。浪不疾不徐,也不知怎地这黑云没带来风,厚厚一层只是盖住了天空。不叫阳光照进来。
艨艟巨舰随着波浪摇摆,并不剧烈。
大副在海神堂里看见了玉鉴之上的文字,噔噔噔地爬上楼,来到顶层眺望台去找船东。
“城里回不去,赵子爵被抓,主上不见了。”
“西北风……”船东轻声说着。
“什么?!”
“西北风,我们有时间靠近港口。叫儿郎们划桨,离近了看看港口近况……不能一直在海上漂。吃食都尽了,黄老爷的货都被吃光了,在海上还能去哪儿?必须抵港抢一批补给。西北风,扬帆即刻就走。海军准备不及抓不到我们。”
城防营得知两艘艨艟不肯回信,并且百桨齐动,距离海岸越来越近。
张恩一把兵符甩给亲军,“调火器营速速前往码头,军需处发放甲胄,此番需大盾,丈三长矛,配环首刀。甲卒营先去码头不放,辎重营运送武备。前后时差不准超过一刻。”
“诺!”
辎重营得了消息,开始把大盾长矛装车。车轱辘上绑好锁链,来不及给马蹄换蹄铁,只能人拉着去。
“来者非是航运船只,未曾通报船号划桨而来。是敌!尽数换钉鞋,保障物资尽数运达码头,速速行动!”
待到张恩一穿好扎甲,戴上皮麾。腋下夹着铁胄出门看见茫茫风雪。
一个马童将战马牵来,张恩一挥手叫他退下。
“风雪交加,骑马路上不好走。某随队出营,而且码头地方狭小冲杀不开,骑马岂不成了摆设。”
亲兵上来关切地问,“校尉要亲自上场?”
“王大人那边已经传讯,据情报得知,走私一案涉案之人多有妖人,已经非是寻常兵卒可以抵挡。本校尉若不做个表率,怕是第一轮冲杀便要被人打个丢盔卸甲。必须扛下第一波,待后面来人驰援,打消耗战,生死战。”
大军开拔,城中府衙中郡丞迅速运作起来。封街,所有民户尽数闭门在家。街头设拒马,关城门。
这一番动作,便是山上的王富举都知道了。
王富举忽然觉得一身轻松,他的影子爬到的他的肩头,好似要最后咬他一口。
但这位封疆大吏身上有着万民敬仰的气运,有着今日来为官正直攒下的功德。金光一闪,照得那黑影化作飞灰。
照出来跳傩之人邀来的无尽亡魂。
那些鬼影重重对着这位封疆大吏作揖,许多人不见了家人,清醒一瞬,开始在鬼群中寻找自己的亲眷。
“摆祭品!”王富举一声大喝,道院里的小道士端着热腾腾的米饭从大雪中走出来,放在香案前头。
“乡亲们都出来吃饭吧!本太守过来给诸位乡亲送行,是本太守对不住你们,没能保你们平安……”
师爷小跑过来,凑到王富举耳畔说,“太守大人,张恩一未经您的同意,调兵前往码头,郡丞下令关闭城门,封街不准百姓出门。您是不是回去看看。”
“不去,今日本官前来是为子民送行的。至于城里,本官相信他们能够做好。没我在,他们一样能做好。”
“明白了。”
城墙上烽火台点燃了火堆。城中人皆能看见最高台的暗红烽火……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海上来敌。海上艨艟自然也晓得他们被发现,被防御。
但又如何?一艘艨艟巨舰有三千人,两艘就是六千人。一个港城至多只有四营人,不足两千。
凭甚跟他们打?
对方有火器,他们亦有火器。对方有机弩,他们亦有机弩。他们还有飞舟。
两艘大船彼此传递消息,只见常是他们所在的大船甲板处有闸门被拉开,深坑里是一艘闪烁微光的战舟。上面篆刻密密麻麻的符文。
大副常是一跃而下,来到灵枢船舵前,手中熟练地操作阵盘。飞舟渐渐飞起,而后慢慢悬停落在甲板的空地上。
“小的们准备等战舟,我等入城劫掠!这中州富庶非常,八百年来,咱们是第一个敢入城劫掠的人。做好!做成!做漂亮!刀下不留活口,除了粮食,一概不需上缴!”
这一次只是入港掠夺。
船工们听见大副之言喜乐非常,还没反应过来为何要入城掠夺。
船东和大副无意马上告知真相,他们的家眷已经死于朝廷的围剿。
补给完成后,再告诉他们中州的家已经没了……自此以后,中州朝廷就是他们的敌人。
日后不需去海外作战,只盯着中州打。打残他们,打疲他们,打烂他们。最好整个中州四分五裂,重新回到群雄割据各有圣人的年代。
一个辉煌的时代与他们陪葬。值。
两艘巨舰距离码头越来越近,高处的火器营瞄准了船只。无需张恩一下令,张恩一在港口前线,他已经布置了自决的军令。
火器营营官传令各伍长,校准炮口。放!
轰!
大火球对着海面抛出去。而对面亦是不甘示弱,同样以火器还击。
两边都有大火球儿在飞雪中穿梭,大雪瞬间变作暴雨。
一团火光照亮了城防营的火器营地,几人被高高抛起,而后才有剧烈的爆炸声传向四方。
张恩一察觉脚下的震颤,但爆炸声被大雪掩埋,他不知道高处的情况。
下令道,“码头三栈道,敌人登岸人数有限。所有士卒各就各位,即刻结成盾阵,举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