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巴前儿要到初冬了,就好像天上的太阳忽而不好使。它也不听话,照大地照得没平日里透亮。
申时也没过多久,就觉得它远远地走了。
荒山一片光秃秃的,就这么冷下来。
白瓷白陶拿着干草叠成一摞,好生放在骆驼身上。把头说本不该夜里出门儿,夜里古怪多,赶远路最是不行。
但东家要腾库房,说是打南边儿来了贵人,大车厢得装进库里去。这些瓷器没甚值钱的,就是一个白净。旁的地方烧不出这么白的瓷,这么白的陶。
像雪一样。
西方大灯笼挂着,也说不上那是太阳还是灯笼。把头举着火把,火把上面燎烧着黑烟。一股子油垢味儿。
一声吆喝,骆驼慢慢悠悠地起身。
驴老三扯着嗓子唱起歌,向着夕阳走,货运到昭通国,冬天回来,给小鹊儿添一件小红袄。
东边儿的山里头飞来一团黑影,跟天妖群似得……骇人。
夜里戌时把头领着队伍来到山顶上,这头能看见陶白郡的大城。天上飘着雪花,大城红彤彤的,真漂亮。
“诶?城里是不是着火了?”
“着火了?”
“真着火了!把头,咱们赶紧回去!赶紧回去!”
那把头叼着烟袋子,“回了作甚!西南城着了,又不是你家的楼街巷。”
“万一烧到南城呢!”
老爷子吧嗒两下烟嘴儿,“烧到又咋着?你回去也烧完了。货咧?黑灯瞎火地吵吵下山去,救不着火还要摔死个。”
今天夜里好多城池都起火了。
禁军和狩妖军的飞舟飘到大城里头,对着标识好的地场就是一下子。轰隆隆炸雷,不知道还以为夏天还没走呢,赖着呢,等着来一场大雨,洗涮干净……这个世道。
偏偏它是下火。
大火烧在冀州土地上,只有瀚海郡的港城宁静些。好让雨燕公主睡个安稳觉,也好让徐公公明儿一早起来好审朱旺。
黑夜里总有些个影子摇晃,阴司的鬼差上来收人。
港城今儿夜里鬼差进屋里点名的时候少,前一阵子已经拾掇完了。就等着过冬那些老家伙们挨不住的时候他们才算是冬忙时节。
王富举打着呵欠,他打开府衙大门送城外道观的道士出门。
本来道士要留夜的,城隍托梦说太守家宅不宁,道士去了怎么着也该是留上一夜,看看到底这府衙有没有危险。
但港城死了太多人。
寻常里阳间后生仔多,老人少。毕竟老人都死了。
阴间里该是老人多,年轻人少。毕竟老人都死了。
港城这段时日是阳间阴间都是后生多。可怜哟。
道士还得回去准备法会,发送一下城里的亡魂。城里白事儿统一都办了,毕竟好多人家已经办不起白事儿。家里没人了。一个都没。
王富举在黑风里提着灯笼,看着道长离去的背影。心道道长要他小心行事,能不出门便不出门。太守怎么能不出门呢?不出门,岂不是怕了邪祟。那叫邪祟来做太守好了……这座城,真真就成了吃人的城。
树梢被风吹着发抖,王富举抬头看了眼,也不知这棵树是冷还是怕。但他不怕。
一身正气的王富举朝着院子里走,身上隐隐散发红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影子与黑夜黏糊成了一团,张牙舞爪地绕着灯笼打转。
书房的门半掩着,橙黄的灯光从门缝儿里在黑夜中给他留出一条路。来到桌案上王富举开始给马快写信。
城外的道观来了道士,言说他现在被邪祟缠身。那便是城中还有朱旺的党羽,以至于朱旺本人都不知晓……那就该是黄员外和李昌留下的人。想办法让李昌开口,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有掏出来。这些年他们凭着子爵的照顾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趁着冬日天干物燥,烧它个干干净净。
港城大雨下了一夜,路面结冰,窗棱结霜。
墙壁冷透了。
朱旺披着衣裳起身,屋中有小太监端来碳盆。叫朱旺懒骨长出来,腿脚黏在被子里不想动弹。
“多谢公公昨日添了衣裳,不然今日老夫定要受些磨难。”
太监听见老夫俩字儿,而后怔怔看着朱旺的面容,这才恍然面前的是个妖人,伺候他几日,却已经忘了这茬。这位和和气气的老好人,弄死的人已经难以计数。
“朱大人快快起来吧,莫要让公公和县王等急了。”
吃了早饭,徐公公坐在朱旺对面。先跟他闲聊几句,给后面的提问铺垫一番。朱旺问了一个问题。
“公公。我带出来的人在中州已经扎下根来。有些人已经传家数百年。便是这般,我等都还不算中州人么?”
徐公公心中有答案,但他不好说。戳咕一下县王,叫罗单亥来说。
这位酒王爷本就不是蠢人,几日来听前因后果,再联系当今状况,足可定下判词。
“本王来答你。不算。当今不算了。以前许是可以算……按时缴税,履行徭役。尔等该做的都做了,我们齐朝府衙也一视同仁,把尔等皆是当做中州子民。可诸位如何对待齐朝?青壮送到域外去做雇佣兵,在外赚了钱财还要想办法藏私,一点儿都不给公家留下。这怎么能算中州子民?”
朱旺面上不曾有半点儿愧疚,因与果谁能道得清楚呢?
晨光几乎与窗顶齐平,落在墙上。
一缕光变作一个吊床,杨暮客躺在面晃悠。从袖里掏出玉骨折扇,捏着笔一样点中朱旺的魂火。
妖性的寿数就此暗了一分。寿数归寿数,死刑归死刑,两码事。
这朱旺不知悔改,打一开始就错了,还要倒果为因,把他的错事当做别人的为难,抹他一点儿寿数当真活该。
遂在两个天使面前,这朱旺气度又深沉些,面貌看着没那般年轻。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子,眼中尽是阴鸷之色,明晃晃地说他就是个坏种,无药可救那种。
窗外飘着大雪,朱旺低下头。火盆中的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徐公公开口道,“爷们儿劝先生一句,您不必为那些冒名的人担心。昨儿夜里朝廷兵马以赈灾工造的名义入冀州……飞舟之下不留活口。是不是齐朝人,不重要。”
朱旺猛然抬头,“您……都杀了?”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齐朝不收。”
“错了啊!”朱旺起身跳脚,“那是牵住海外雇佣军的套索……您派兵都杀了,海外那群杀星再没了任何顾忌。公公!我与您职务不谈,您怎地不早点儿说!”
“说与你听何用?”
“怎地没用?那些人若是有个牵挂,定然老老实实。若知道自己已是孑然一身,您就笃定他们不会回到中州作乱?”
吊床上闲听的杨暮客撸起袖子跳下来,照着朱旺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这中州大劫原来还要应在此处有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