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甯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个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开场白。
“周经理,我不是来争职位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来做事的。”
周宏没有接话,他见过太多说这种话的人,入职第一天口号喊得震天响,一礼拜之后就原形毕露。他等着看这个空降的真千金是哪种。
段沉甯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推到周宏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连夜整理的:沈氏集团项目部近两年的项目清单、进度状态、存在问题、优化建议。针对每一个卡壳的项目,都给出了至少两条可执行的解决方案,从资源调配到流程优化,从人员分工到节点管控,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作战计划。
“我在来公司之前,花了些时间研究沈氏的项目管理体系。”段沉甯说,语速不快,信息密度极高,每一句话都能拆出一个专题来讨论,“目前存在的几个问题:跨部门协调机制不顺畅,平均每个项目在审批环节浪费了三到五周;成本控制做得很粗放,近两年的项目平均超支在百分之十五以上;最核心的是风险预警缺失,问题暴露时往往已经到了不可逆的阶段。”
办公室里的四个人听着,交换了一下眼神,第一轮的空降宣言,说得倒是挺像回事。
可他们都是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了,漂亮话谁都会说。
周宏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项目资料,推过去,“城南那个旧改项目卡了三个月了,拆迁补偿谈不下来,成本已经超了预算百分之三十。老爷子催了好几次,我这儿实在腾不出人手。你要是行,你拿去做。”
“给我两周。”段沉甯拿着资料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周,项目部的人见识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工作方式。
段沉甯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没有拿沈家真千金的身份去压谁。她用了三天看完所有资料,五天约谈了涉及的政府部门,十天拿出重新测算的补偿方案,召集财务部、法务部、总经办开了一场跨部门会议。
会上她用了不到二十分钟讲完所有内容: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每一个决策点都附带了风险评估和备选方案。
财务部第一个松口,法务部跟着点头,总经办请示老爷子后回了两个字:“同意。”
第十三天,比承诺的时间提前了一天,段沉甯把所有签字盖章的文件摆在周宏桌上,“拆迁补偿问题解决了,下周可以进场施工。”
周宏翻了翻那份报告,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在沈氏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关系户,但没见过一个能在两周内把一个卡了三个月没人敢碰的项目硬生生撬动的。
不靠背景,不靠资源,是靠自己一份一页一页看完的资料、一本一行一行写满的笔记、一场一场开下来的会。
“行,合格了。”他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夸奖都重。
消息传得很快。茶水间里,几个项目经理端着咖啡聊天。
“两周就把旧改项目拿下了?我当时跟了两个月差点没被气死。”
“人家不是靠蛮力,是有方法的。”
“听说她去跟政府谈的时候压根没提自己是沈家的人,就凭方案说服了对方。”
“太牛了啊!!完全我女神了!”
…………
到了第三周,段沉甯手上又多了一个商业综合体和一个产业园区。
她开了无数次协调会,跟设计院吵过,跟施工单位磨过,跟政府部门反复沟通确认。她从不拍桌子,从不拿身份压人,只是在每一次争论中拿出数据,在每一个僵局中提出方案。
一个月后的月度总结会上,周宏站在白板前,说到最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段沉甯。
“当初老爷子安排你来项目部,我是有意见的。”他顿了一下,“现在我收回我的意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已是极高的认可。
段沉甯微微点了下头,“谢谢周经理。”
散会后,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流。阳光从大片的玻璃幕墙外倾泻进来,将她白色的衬衫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头发有几缕从低马尾里散落出来,垂在耳侧,被穿堂风轻轻吹动。
她站在那里,肩背依旧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躁。容允岺在她身边站定,双手插在裤袋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周宏认可我了。”她说,语气很平。
“我知道。”容允岺说。
他没有说的是,这一个月里他其实经常出现在沈氏集团。有时是在楼下的咖啡厅坐着,有时是在大堂的休息区翻杂志,有时就站在十七楼走廊的另一端,远远地看着她抱着文件夹从一间会议室走向另一间会议室。
他看到她第一次走进周宏办公室时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看到她深夜加班结束走出大楼时揉着肩颈的样子,看到她在跨部门会议上用二十分钟说服所有人的样子,看到她拿着签字文件走出总经办时步伐轻快却丝毫不乱的样子。
他看到她被人质疑时的从容,被人认可时的平静,被项目压得喘不过气时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死磕。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女孩,而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站稳脚跟的女人。
她不知道他在,他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段沉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淡的弧度。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段沉甯坐回位子上,面前摊着下一个项目的资料。
她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容允岺还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阳光从玻璃幕墙外倾泻进来,在她关上门的那一瞬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很厉害,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而他能够站在这里,看着她发光,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