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一份简短的总结。她指着总结部分最上面一行数字,“这两个项目,第一个帮合作方回笼了两亿资金,第二个帮企业年营收翻了四倍。”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沈正邦的眼睛。
“沈氏想让我回来,自然是清楚我不是回来当吉祥物的。”
沈正邦看着她,老花镜后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扬起来,那些因为岁月而耷拉下来的皱纹被这个笑容撑起来了一些,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还能拍桌子骂人、还能在董事会上把对手驳得体无完肤的沈正邦。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中气十足,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变回了一个杀伐果断的商人。
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响,“有魄力!”
他看了段沉甯一眼,又看了那份文件夹一眼,笑了。
沈建国坐在一旁,听着段沉甯介绍那两个项目,听着她平静地讲述自己如何在大学期间参与这些案例,如何帮企业回笼两亿资金,如何帮濒临破产的公司实现年营收翻四倍。这些数字从他女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口上。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不是因为那些数字有多惊人,而是因为她没有哭穷、没有卖惨。她完全可以把过去二十三年受的委屈一件一件地摆出来,说她穿补丁衣服上学被同学嘲笑,说她养父母酗酒后摔东西的声音,说她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到凌晨。
她完全可以用这些换取他的愧疚、换取赵兰芝的心疼、换取沈正邦的补偿、换取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的资本。但她没有。
她一个字都没有提那些,仿佛那些年不存在,仿佛那些苦从来没有吃过,仿佛那个一个人扛着所有走过来的小女孩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
沈建国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
段沉甯的脸被水晶吊灯的光照得很亮,她的侧脸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一个他曾经在深夜无数次回忆起、醒来后发现已经模糊到快要记不住的人。
她的鼻子像极了段如虹,那种高挺的、透着倔强的鼻梁弧度,像一座小小的山脊,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线条利落而不失柔和。
沈建国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个在投资会上认识的、穿着一身利落西装、说话比男人还干脆的女人;想起她白手起家创建的段氏集团,想起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输给任何人的样子;想起她怀孕七个月还站在工地上跟施工方吵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最后施工方服了软,她回来得意地跟他说“你看,谁说我怀着孩子就不能干活了”;想起他们短暂的婚姻…
那些记忆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久到他以为再想起来的时候心不会再疼了。
但他看着段沉甯的侧脸,看着那份牛皮纸文件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所有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她像极了她母亲。不只是长相,那骨子里的东西更是一比一复刻。
沈建国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大口。茶是苦的,冰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眼眶是热的,脸上有两道温热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往下淌。
段沉甯没有看他,她正低着头把那些文件收回文件夹里。余光也许扫到了他泛红的眼眶,也许没有,但她选择不去看,因为此刻看了,她可能会心软。
而她不想在这个家里心软。心软是奢侈品,是只有那些有人托底的人才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而她从来不是那种人。
沈正邦重新拿起佛珠,捻了两颗,开口了:“明天来公司看看。”
段沉甯抬起头看着沈正邦,点了下头,干脆利落,没有受宠若惊,没有推辞谦让。
“好。”
*
下周一一早,段沉甯出现在沈氏集团的大楼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臂弯里夹着那只边角磨损的牛皮纸文件夹。没有名牌包,没有高跟鞋,没有精致妆容,没有任何沈家真千金该有的排场。
她看起来就像沈氏几千名员工中任何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前台打电话通知项目部“段小姐到了”的时候,声音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郑重。
沈正邦的指令早就传达到了沈氏集团:“千金段沉甯将从基层做起,任项目经理,直接向副总裁汇报。”
这条消息在沈氏内部激起了一小片涟漪。有人议论,有人观望,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这位太子爷搞好关系。
项目部在十七楼,段沉甯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几个端着咖啡的员工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项目部经理叫周宏,四十出头,在沈氏干了十五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为人精明,脾气不小,最烦的就是空降的关系户。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双臂抱胸,看着段沉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目光从她的平底布鞋扫到她的白衬衫,从她的白衬衫扫到她手里那只旧文件夹,最后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段沉甯?”他连名带姓的叫,像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新员工身份。
“周经理。”段沉甯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周宏侧身让她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副经理老陈,两个资深项目经理,小杨和小顾。四个人坐成一排,面前摊着几份项目资料,表情各异。
周宏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就没什么水分,“老爷子让你从项目经理做起,我这个当经理的照办。但项目部不是谁家的后花园,做不了事的人,不管什么身份,我这儿不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段沉甯的眼睛,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石头扔在地上,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