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蒙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口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灰烬一样的东西。那种神情他见过——在医院的走廊里,在镜子前,在凌晨三点失眠的时候。那是看过太多无能为力之后剩下的东西。
“你姐姐的事,”会长说“我感到抱歉。”
后来的事,索蒙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走出了那栋楼,在凌晨的街道上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他坐在那里,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咳嗽牵动了手上的伤口。
他看着那伤口,突然想到了索菲。
索蒙把烟掐灭在长椅的扶手上,站起来,走回医院。
病房里,索菲已经醒了。她靠在床上,头发散在肩头,脸上还带着伤。但她看到索蒙的时候,笑了。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索蒙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笑容。他的手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姐……”他的声音哽住了。
“过来。”索菲伸出手。
索蒙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索菲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手指穿过他乱糟糟的头发。她的手指很凉,很瘦,但很稳。
“没事了。”她说“都过去了。”
索蒙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然后是无数滴。
他哭得像个孩子,蹲在姐姐的病床前,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喘不上气。
索菲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坚强点”,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他发烧时那样,像他做噩梦时那样,像他每次需要她的时候那样。
“姐,”索蒙的声音闷在她掌心里“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让他进去……如果我听了经纪人的话……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没有如果。”索菲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没有!”索蒙抬起头,满脸泪痕“我什么都没做!我让你一个人待在休息室,我让那个混蛋进去找你,我——”
“你救了我。”索菲说。
索蒙愣住了。
“你救了我,”索菲重复道“你找到了我,你把我送到医院,你现在在这里。这已经够了。”
她弯下腰,额头抵住弟弟的额头:“小蒙,这已经够了。”
索蒙闭上眼睛。额头上传来姐姐的温度,微凉,但很真实。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索蒙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照顾姐姐的起居。他学会了做饭——一开始很难吃,后来慢慢能入口了,再后来,他做的菜连索菲都说好吃。他学会了换药、按摩、推轮椅……
他把《精卫》的项目退了。凤老板打电话来骂,经纪人也打电话来劝,说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索蒙听着,然后挂断电话,把卡拔了,换了新的号码。
他不再看电影,不再看剧本,不再想任何和电影有关的事情。他把那些年收集的碟片、剧本、分镜图、获奖证书,全部装进纸箱,封好,塞进储物间的最深处。储物间的门关上,锁好,钥匙扔进抽屉。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锁住。
但深夜的时候,他还是会做梦。梦到那条走廊,那扇门,那两双在黑暗中泛着红光的眼睛,那个男人。
然后他醒来,发现自己在哭。
索菲的腿,最终没能恢复。医生说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目前的医疗水平无法治愈。
索蒙问国外的医院呢?最新的技术呢?干细胞治疗呢?
医生摇了摇头,说希望渺茫。
索菲反而比他平静。她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索蒙笑了笑,说:“没关系,我要把轮椅改装成粉红色的。”
三个月后,索蒙给索菲请了护工。
他说要出去一趟,可能几天,可能更久。索菲问去哪,他说去处理一些事。
索菲没有再问。她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热情和想象力的眼睛,如今变得冰冷、坚硬,像是被冻住的湖面。
“去吧。”她说“早点回来。”
索蒙去了驱妖师协会。
他站在那栋建筑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精卫。
精卫填海。一填就是一万年。
他忽然理解了。不是因为固执,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海在那里。伤害在那里。罪恶在那里。只要它们还在,就会有人受伤,就会有人像姐姐一样,在某个夜晚被拖进黑暗的巷子,失去双腿,失去笑容,失去对世界的信任。
他不能阻止所有的伤害。
但他可以试试。
索蒙走进了驱妖师协会的大门。
入职那天,会长亲自来见他。
“你以前是拍电影的?”会长问。
“是。”
“拍过什么?”
“《雨停了》《夜奔》《盲鱼》。”
会长点了点头。“我看过《盲鱼》。”
索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长会看文艺片。
“那个结局,”会长说“盲人按摩师最后听到鱼说话,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幻觉?”
索蒙张了张嘴,想说“是幻觉”,想说“那是他想听到的”,想说“那只是他的想象”。但他看着会长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说。
会长笑了笑:“那就保持不知道吧。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那是索蒙进入协会后,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地方,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换掉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穿上了协会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他把头发剪短,梳得一丝不苟。他不再抽烟,不再喝酒,不再熬夜。他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象力、所有的“不守规矩”,全部锁进了储物间的最深处,和那些碟片、剧本、分镜图、获奖证书一起。
他成了一个“遵守规则”的人。
他以为,只要遵守规则,一切都会在掌控之中。他以为,只要按照标准流程行事,就不会再有意外。他以为,只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机器”,就不会再感到痛。
但他错了。
有些东西,是规则无法控制的。
有些痛,是标准流程无法抚平的。
有些人,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
比如索菲。
比如姐姐。
他闭上眼睛。
睁开时,面前是协会的办公室,桌上堆着文件,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他低头,继续工作。
精卫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不知道做了有没有用。
她只是不停地飞,不停地衔石头,不停地往海里扔。
石头扔进海里,溅起一朵水花,然后沉下去,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