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扫了一眼村道,注意到一个细节。
好几户人家的窗户上都挂着红布条,有的挂在窗框上,有的挂在门楣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红布条齐刷刷的飘起来,像一条条悬在空中的舌头。
时紫意也看到了:“这些红布条是干什么的?”
“辟邪的,鲁中这边的老习俗,家里有人生病或者最近不太平,就在门窗上挂红布条,说是能挡煞气。”
我嘴上说的轻描淡写,心里却在犯嘀咕。
一个村子里好几家都挂了,说明不是一家两家出了事。
我走到大槐树底下,掏出烟来跟边框的老头搭话。
老头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指关节粗大,编起竹条来动作很快,竹条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来回穿梭。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铜沟怎么走?”
老头的竹条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时紫意,然后继续低头编竹筐:“去铜沟干啥?”
“收点老物件,铜钱,老锁头,老首饰什么的,有人介绍那片有几户人家存了老东西,想过去看看。”
这个说法是我来之前想好的,那时候乡下收古董的贩子还很多,村民们习以为常,不会起疑。
老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村东头:“顺着这条路往东走,出了村子走一里多地,左手边有一条干河沟子,那就是铜沟,沟旁边有一个土台子,就是点将台。”
“铜沟那边人多吗?”
“不多,那地方不长庄稼,沙土地,种啥啥不长,只有野枣树和荒草,很少有人去。”
老头把竹筐换了个面,继续编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你们要去就白天去,天黑了别去。”
时紫意问:“为什么?”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时紫意脸上扫过,然后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旁边的另一个老头,那个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的,接过了话头。
他比编竹筐的老头年轻一些, 五十来岁,一口黄牙,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茶叶味。
“你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铜沟那地方不干净,以前出过事。”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七几年的时候,村里有人在铜沟旁边挖地窖,挖到一半塌了,掉下去两个人。等人拉上来的时候,两个人脸都紫了,救了一天没救过来。后来又有几拨人想在那边挖东西,都出了事,不是摔断腿就是生怪病。铜沟底下有东西,老人说了,是老辈子的东西,不能动。”
我顺势问道:“什么东西?”
“谁也不知道,反正是埋在地底下的,铜钩旁边那块地,铁锹下去两尺就能碰到硬土,挖不动。有人说底下是古城墙,有人说是老坟,谁也说不准。”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们要是去收东西,就在附近转悠转悠就行了,可别动土,动了土,后悔来不及。”
我点了点头,又给两个老头各递了一根烟,道了谢,拉着时紫意顺着土路往东走。
出了村子,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鲁中平原的秋天,天地之间像被拉开了一道大口子,一眼望出去好几里地。
路两边是刚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茬子齐刷刷地戳在地里,偶尔几块还没收的棉花地,棉花咧着嘴吐出白花花的棉絮。
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秸秆的焦味,远处有一道细细的黑烟升起来,不知道是哪个村子在地里烧火。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土路拐了个弯,左手边果然出现了一条干河沟。
河沟不宽,大概三四米,沟底已经干透了,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纹路。
沟壁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几棵歪歪扭扭的野枣树,枣树上挂着些干扁的红枣,没人摘,被太阳晒成了一个个小石头。
河沟旁边,是一片高出地面的土台子。
土台子不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高,三四米的样子,台子边缘长了一圈野枣树,密密麻麻的,把台子围得像个刺猬。
台子顶上是平的,上面啥也没长,就是一片黄沙土,跟周围的黑土地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点将台?”
时紫意站在土台子下面,抬头往上看:“看着就是个大土堆。”
“对,就是个大土堆,但你想过没有,平原地区哪来的天然土堆?”
我蹲下来,从土台子边上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质松软,沙性很重,跟周围的粘土不一样。
我用手指捻了一下,土里混着细碎的红褐色颗粒,像是烧过的红土碎屑。
“这土是被人动过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自然沉积的土层是分层的,每层的颜色和质地不一样,跟千层饼似的,但这个土台子的土不分层,是混合的夯土,有人把土挖出来打碎了,再一层一层夯上去的。”
“你是说这是个夯土台?”
“八九不离十。商周时期的贵族墓上面经常筑夯土台,一方面是起封土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是身份标识,台子越高越大,说明墓主人的身份越高。”
我绕着土台子走了一圈,在土台子侧面的草丛里发现了几块碎陶片,捡起来看了看,灰砂灰陶,表面有绳纹,商周时期的东西没错。
时紫意也蹲下来帮我翻草根子,扒拉了一会,她从土台子根底下抠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问我是骨头吗。
我接过来吹了吹土,是一小块兽骨,表面有切削的痕迹,骨壁上有火烧过的裂纹,可能是祭祀坑里散出来的。
我蹲下来,用手铲轻轻敲了敲土台子底部的土层。
土层在浅表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说明底下有空腔或者土质密度变化。
我把几块碎陶片塞进兜里,把骨片也揣好,然后满意的吹了声口哨。
时紫意蹲在旁边的草棵里,仰头看着我,手里还拿着根枯树枝,裤腿沾满了草籽和泥点子,嘴里抱怨着这个鬼地方连个小卖部都没有,渴了都没地方买水。
我从背包里拿出瓶水递给她,告诉她铜沟这一片底下大概率是有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