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巍峨陡峭的峡谷,卷起漫天如刀割般锋利的冰屑。
在这片被凡人视作禁区的古老山脉深处,黑压压的妖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化作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众仙的头顶。
数百位平日里在东北各省呼风唤雨、享受人间香火的保家仙,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那清脆的“嗒、嗒”声,在坚硬的冻土与碎石之间规律地回荡。
拄着拐杖的胡三爷慢吞吞地走着,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仿佛倒映着整个长白山数千年的风霜雪雨。
众仙自觉地向着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无数道敬畏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位老者的身影。
莽天庆额头上的青色鳞片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将刚才那股几乎要将山谷掀翻的滔天杀气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里。
柳坤生那庞大而残破的躯体微微一颤,低下头,惨绿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羞愧,也有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胡三爷在距离柳坤生不远的地方站定,缓缓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柳老四。”
胡三爷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缓,却在每个仙家的耳畔如同闷雷般炸响。
“将你经历的,原原本本的讲出来。”
柳坤生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虚弱的气息在这一刻剧烈地波动起来。
“三爷,那个人类……叫白方。”
柳坤生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栗。
“我与那如虎关系不错,通过那如虎得知了他的行踪。”
“我本以为他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便想给他些教训,却没想到……”
柳坤生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五行巨龙支配的恐怖夜晚。
“他一出手,便是通天彻地的五行术法,那恐怖的炁劲凝结成了百丈巨龙,威压甚至盖过了我身上的妖气!”
“我......我败了!”
“最可怕的是……他掌似乎是还有余力,至于拒灵遣将,他一直没用过!”
听到“拘灵遣将”这四个字,围观的百妖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惊呼。
对于他们这些依靠灵魂与人类出马协作的仙家来说,这门功法简直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柳坤生苦涩地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重伤了我,却没有杀我,只是让我带话给众仙家。”
“他说……他来东北,是为了给高二壮治病,他会一路走去高家,一路静候我们仙家去找他!”
听完柳坤生的讲述,胡三爷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之中,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拐杖的龙头。
整片山谷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狂暴的寒风都在这一刻悄然平息。
过了许久,胡三爷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拘灵遣将吗?”
老人的目光穿过了层层迷雾,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很久之前,我在一个异人的身上见过这门手段。”
“那个人,叫张伯端。”
听到这个名字,几位辈分极高的老仙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那可是传说中近乎于仙的存在。
“后来,那门传承我以为已经彻底断了,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居然又传了下来。”
胡三爷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露恐慌的年轻仙家们。
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冰冷而严厉。
“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一个功法的名字,就把你们吓成了这副德行!”
“你们这些小辈,平日里不好好闭关修炼,感悟天道,老是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争权夺利,贪图人间的香火供奉!”
“就算拘灵遣将传下来了,又如何?”
胡三爷冷哼一声,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席卷开来,震得周围的积雪漫天飞扬。
“那门功法,不过是对我们出马的灵体手段有些克制影响罢了。”
“只要你们的本体安安稳稳地待在这深山老林里,它对你们的肉身本体,没有任何的影响!”
“我们仙家平常修行,本就不该去内陆走动,遇上那传人的机率,更是微乎其微!”
“你们在怕什么?在慌什么?!”
胡三爷的训斥让不少仙家羞红了脸,纷纷惭愧地低下了头。
胡三爷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世间所有的功法传承,既然能在这天地间诞生,便都有它传承的道理。”
“这个拘灵遣将,同样也是如此。”
“只要它的使用者,不利用这个能力去无故屠戮我们仙家,我们就应该遵循它传承的规律。”
“一物降一物,被他克制,也是天道轮回中的一环,理所当然!”
“天道自有其衍生的规律,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岂是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畜生可以妄加干预的?!”
老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大智慧与大威严。
顿了顿,胡三爷收回目光,眼神骤然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说回眼前的这件事。”
“柳老四先前是在那白方手里吃过拘灵遣将的亏,他想要去报复,这还说得过去。”
“至于其他人……”
胡三爷的视线如同一柄无形的戒尺,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在收到白方来东北的消息后,仅仅因为听说拘灵遣将克制我们,就动了杀心,打算去暗中对付白方,甚至想着要彻底灭绝这门传承的?”
“自己站出来!”
冰冷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众仙面面相觑,恐怖的威压让许多仙家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
“沙、沙……”
伴随着零星的脚步声,约莫有几十位散发着阴鸷气息的仙家,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是胡家的,有的是白家的。
他们原本以为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异人是为民除害,却没想到直接触怒了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胡三爷。
胡三爷冷冷地看着这些站出来的仙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愚蠢。”
胡三爷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自作聪明,你们可知道天道轮回!你们这样做,会给整个东北仙家招来灭顶之灾!”
“这件事过后,你们自己滚回洞府,闭关百年,无大事不得出世!”
胡三爷的话如同法旨一般,不容置疑。
“是……谨遵三爷法旨……”
那些站出来的仙家虽然心中苦涩,却只能恭敬地躬身领命,退到了一旁。
处罚完这些人,胡三爷再次转头看向了柳坤生。
他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严肃。
“至于柳老四这边遇到的情况,他伤成这样,也不是因为拒灵遣将。”
“打伤他的,不是拘灵遣将这门功法,而是这个拘灵遣将的继承者,他本身就足够强大!”
“一个二十出头的人类异人,竟然能将肉身和术法修炼到能够和我们仙家本体硬碰硬的地步……”
胡三爷摇了摇头,感叹道:“这实在是不多见啊。”
听到这里,站在胡三爷身侧的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
此人是胡家的中流砥柱——胡天彪。
胡天彪低声问道:“三爷,那我们……还去不去会会这个白方?”
胡三爷听了,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容。
“去!”
“当然要去!必须要去!”
胡三爷笑了笑,眼中有精芒闪烁。
“既然人家已经指名道姓,堂堂正正地踏上了我们东北的地界,并且还放出了话来。”
“我们这些当东道主的,自然要去会一会他!”
“如果不去,反倒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懂事,怕了他一个晚辈了。”
“这就叫做,顺其自然!”
站在一旁的莽天庆听到这里,顿时来了精神。
他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嗜血的笑容,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三爷,那我们见到他,杀不杀他?”
莽天庆粗声粗气地问道,浑身骨骼关节捏得啪啪作响。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突然在山谷中响起。
只见原本颤颤巍巍的胡三爷,竟然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瞬间跳了起来,手中的拐杖毫不留情地狠狠拍在了莽天庆的脑门上!
“哎哟!”
强横无比、主修杀伐的莽天庆,被这一拐杖直接拍得抱头蹲了下去。
“整天就知道杀杀杀!”
胡三爷站在地上,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莽天庆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修行了这么多年,都修到屁股里去了吗?!”
“满脑子都是杀戮,你那修为是被狗吃了吗?!”
莽天庆捂着红肿的额头,一脸委屈地蹲在地上,却连半句嘴都不敢顶。
他虽然脾气暴躁,但在胡三爷面前,温顺得就像一只大猫。
“那……那三爷,我们到底怎么办啊?”
莽天庆揉着脑袋,有些不甘心地嘟囔着。
“咱们总不能去给他端茶倒水吧?到底要不要全力出手啊!”
胡三爷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袍,重新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超脱凡尘的冷漠与浩瀚。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世间万物,都逃不过顺其自然四个字。”
“他既然来了,并且邀请了我们,那我们作为东北仙家的代表,自然要全力出手,以示尊重!”
“至于他能不能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
胡三爷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莽天庆一听这话,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嘿嘿,那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全力以赴,杀了他,也不算违反规矩了?”
莽天庆有些兴奋地咧开了嘴。
“啪!”
清脆的响声再次响起。
胡三爷再次跳了起来,又是一拐杖重重地抽在了莽天庆的脑门上,甚至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你个榆木脑袋!就知道杀杀杀!”
胡三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胡子抖个不停。
“本想着你性子直,能多领悟些天道,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冥顽不灵!”
“这件事结束之后,你也给我滚去闭关一百年!”
“好好去去你身上这股让人作呕的杀气!”
莽天庆疼得龇牙咧嘴,抱着头蹲在地上,满脸的委屈和不解。
“三爷……这不公平啊!”
莽天庆委屈巴拉地辩解道:“先前动心思要去断了那拘灵遣将传承的家伙里,可没有我老莽啊!”
“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去灭他的传承,我只是想跟他打一架而已,凭什么我也要闭关一百年啊?”
胡三爷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去,根本不看他。
“那是你之前不知道他要来关外!”
“你要是早知道了,以你这属核桃的脾气,恐怕早就第一个冲过去找人家拼命了!”
胡三爷的声音顺着风雪飘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莽天庆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叹了一口气,彻底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