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那那利佛的黎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格外清澈。
雨水从凤凰木的叶片边缘滴落,在花园的石径上砸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李安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森发来的加密消息:五个老鼠全部进笼。
李安然看完消息,将手机放在桌面上,“现在的人啊,比不上以前那么肯吃苦了。”
都抓起来了?安娜从门口走进来,径直在书桌对面坐下。
嗯,都抓起来了,现在应该在审问吧。”李安然终于还是忍不住吐槽起来,“这五个傻缺就这么光明正大坐着民航飞机进来马岛,就差脸上刻上我来了三个字。”
安娜失声轻笑起来,“看看mI6这些年的学生素质,就知道大英帝国不但失去了帝国的余晖,而且已经不可救药地滑向深渊了。相比较之下,马岛的特工都比他们优秀不止两个档次……”
也许是想到了俄罗斯安全局如今也是日薄西山,她便失去了谈话的兴趣。
安娜万万没想到,俄罗斯安全局的确在堕落,没想到堕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明年就会有五十名刚刚毕业的对外情报学院准特工,本来准备外派海外执行情报任务 。
这群特工为了庆祝顺利毕业,集体租了一整队黑色奔驰G越野车,在莫斯科市中心主干道招摇过市,占道、猛按喇叭、把头伸出车窗欢呼、吹口哨,制造了交通拥堵。
还聘请专业摄影师全程拍摄,把高清集体照片、视频上传社交网络,人脸全部清晰暴露,配上进行曲配乐。
情报圈有一句名言:情报人员可以正大光明露脸,只有阵亡或者正式退休这两种结局。
这群特工还没有正式投入战场,便集体自杀了,留下一个让俄罗斯蒙羞的天大笑话。
李安然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旧书。
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十几年前李金刚到马岛时拍的。瘦小的男孩站在凤凰木下,灰色眼眸里满是怯生生的好奇,正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够一片落在肩膀上的花瓣。
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自言自语说道:“可惜他还没有结婚,连个后代都没有……”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她认识李安然什么时候需要有人说话,又在什么时候只需要有人在旁边。
书房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渐渐停止,阳光从云层裂口中倾泻而下,在湿漉漉的花园地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李安然合上书,将其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转过身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通知李翊,扩大打击范围。不只是非洲站点,欧洲方向,所有参与过敖德萨行动相关协调的mI6人员,名单上剩下的那些人,全部清理干净。
安娜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你是要……
既然mI6越来越废物,我不介意打击得再狠一些,好让他们永远记住得罪我的下场。
布鲁塞尔的春雨将欧盟区那些玻璃幕墙建筑洗刷得锃亮。
一辆深灰色的奥迪A8停在舒曼地铁站附近的一条窄巷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他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街对面那栋米白色建筑的四楼窗口。
那里是mI6在布鲁塞尔的一个联络站,表面上一家国际贸易咨询公司的办公室。
后座上,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人正在低头摆弄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画面是通过接入城市公共监控系统获取的,附近几条街道的实时监控录像。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叫理查德·哈德森,军情六处欧洲事务部的一名资深行动官。
后座上的年轻人叫汤姆·温特斯,二十七岁,两年前刚从剑桥毕业加入军情六处。
一切正常。温特斯说。没有异常车辆,没有可疑人员。
哈德森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栋米白色建筑四楼的窗口上。那个窗口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柔和。
你给值班室发过确认信号了吗?哈德森问。
十五分钟前发了。温特斯停顿了一下,他们也回复了标准确认。
哈德森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扇亮着的窗户。回复的内容是什么?
标准回应……就是……收到,继续保持联络。
你查过回复的时间戳吗?
温特斯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讯记录,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回复的时间戳……比平时早了一些。平时的回复通常会在我们发出消息后大约两到三分钟内到达,今晚的回复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哈德森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向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给值班室打电话,不要用加密频道。
温特斯从座位侧面的储物格里取出一部老式的有线电话,将线缆插入车载通讯系统的接口,然后拨出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接通音,一声,两声,三声……电话被接起,值班室。
我是温特斯,确认夜间联络。
对方回答:确认收到,一切正常。
温特斯正要挂断电话时,哈德森朝他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让他继续说话。
今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吗?温特斯继续问。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一切正常。
哈德森从温特斯手中接过电话,我是哈德森。明天上午的会面地点需要变更,你通知一下所有人。
收到。。
哈德森挂断电话,将听筒放回通讯系统的卡槽里。出事了。手里的手枪已经上膛,发出咔嚓的响动。
格洛克17的握把纹路贴着掌心,那种熟悉的粗糙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安定了一些。
哈德森的声音压成一条极细的线,从后巷绕出去,车不要了。
温特斯从后座无声地滑出,贴着车身的阴影向巷子深处移动。哈德森紧随其后,两人在黑暗中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落在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路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刚刚穿过第一条横巷,上方五楼的一扇窗户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衣物的人影从窗口探出半个身体,手里举着一个网球大小的装置,瞄准了下方的巷道。
装置底部有一个微小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然后一团浓密的白色烟雾从装置中喷出,在无风的雨夜中迅速沉降,像一床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棉被。
哈德森在烟雾接触到他之前就已经屏住了呼吸,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墙壁在奔跑,同时抬起手枪朝那个窗户的方向连续扣动扳机。
子弹在夜空中划出几道短促的橙色光痕,击中了窗框上方的砖墙,碎屑在黑暗中飞溅。
楼上的那个身影在枪声中缩了回去,窗户被重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烟雾已经弥漫到了整条巷道的底部,粘稠的白雾在雨水中缓慢流动,将视线压缩到不足三米的距离。
温特斯在前方大约五米处突然停住了,身体猛地向前倾斜,喉咙里发出一阵被扼住后的短促呜咽。
哈德森加快了脚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凭着记忆向前冲,膝盖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蹲下身,手指触到了温特斯的脸颊,皮肤冰凉,瞳孔在黑暗中已经涣散。
来不及悲凉,一个暗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还未等他扣动扳机,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手被扭成一个很夸张的角度。吃痛之下,手里的格洛克17落在地上。
紧接着,他的脖颈传来一个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太熟悉了,这是颈椎被利刃截断的声音,正如他无数次隔断其他人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会从自己的身体上发出来。
巷子深处,一盏灯突然亮了起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灯光照亮了那张年轻的毫无表情脸,以及那双透着平静冷酷的眼睛。
“头,应该没有活口了。”黑影将匕首从哈德森的脖颈里拔出来,顺手在雨里洗干净。
李翊蹲下去,在温斯特的脖子上摸了一把,“撤。”
哈克特坐在军情六处七楼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三份来自不同站点的紧急报告。
第一份来自布鲁塞尔,联络站的执勤人员全部被杀,两名负责警戒支援的特工死在旁边的小巷里。
第二份来自罗马,一名负责南欧区域通讯协调的官员在返回公寓途中遭遇车祸,车辆冲入台伯河,尸体打捞上来时已无生命迹象。
第三份来自阿姆斯特丹,一名档案管理员在清晨被清洁工发现倒在档案室的地板上,死因初步判断为急性心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格罗夫斯走了进来。
五个了。格罗夫斯在办公桌前站定。布鲁塞尔、罗马、阿姆斯特丹、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五个站点在不到四十八小时内全部瘫痪。
哈克特没有说话,缓缓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城市轮廓上。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一名助理推门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先生,华盛顿方面的加密线路,是前cIA局长迈克尔·莫雷尔先生。
哈克特的目光与格罗夫斯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过了电话,放在耳边。莫雷尔先生。
哈克特。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听说你们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