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库设在夜郎城中的一座大宅内,原先是傅家的私产,被四大家族共同征用为存放物资的仓库。
赵充国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铁锈和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仓库,赵充国的瞳孔骤然紧缩。
整整齐齐并排放着的铁甲,少说有上千副,甲片锃亮,编缀的麻绳还是新的;
一排排刀枪架在木架上,刀刃开过锋,枪头打磨得雪亮;
角落里还堆着大量的弓弩和箭矢,箭壶中的箭密密麻麻。
赵充国走到一杆长枪前,翻看枪头的根部,那里镌刻着一个工匠的名字和籍贯,巴郡阆中,张氏。
他又看了几副铁甲,同样在甲片的内侧发现了类似的刻字。
巴郡江州,李氏。
巴郡安汉,赵氏。
全是出自巴郡的铁匠铺。
赵充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牂牁郡与巴郡虽然相距不远,但巴郡的武器铠甲向来由官府管控,民间私自买卖军械是重罪,更不可能成批的卖给牂牁的叛军。
三千套甲胄,数千件刀枪弓弩,这么大的数量,绝不可能通过走私渠道偷偷摸摸的运过来,必须有相当级别的官方势力在背后运作才行。
“把这些东西全部登记造册,一件都不能少。另外,去找几个俘虏来,我要亲自审讯。”赵充国对姜涛吩咐道,声音低沉而凝重。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这个猜测太过惊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打算对任何人提起。
牂牁本地四大家主的审讯比赵充国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龙家家主龙承起初还硬撑着不肯开口,但当赵充国将武库中的巴郡兵器摆在他面前时,这位老家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赵充国没有严刑拷打,而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龙家主,你应该明白,私通叛军是灭族之罪。
如果你能如实交代,我可以保你龙氏一族老幼的性命。
若是你执迷不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若是你执迷不悟”后面的意味,龙承比任何人都清楚。
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龙承终于开了口。
“是征东中郎将赵韪,他私下派人贩卖给我们大量的军资。”
赵充国闻言,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早就怀疑此事与巴郡的势力有关,但真正听到“赵韪”这个名字时,内心还是感到了一阵寒意。
赵韪,征东中郎将,巴郡人,作为益州如今的第二把手,手握重兵,在巴郡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他名义上是益州牧刘璋的下属,但实际上早已在巴郡形成了一方诸侯的格局,连刘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这样一个人物,居然暗中支持牂牁的叛乱?
“将此事从头到尾的仔细交代清楚。”赵充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手指已经不自觉的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龙承既然已经开口,也就没有了心理负担,索性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出来。
原来早在半年前,赵韪派了一个叫刘璜的幕僚来牂牁,秘密会见了本地四大家族的家主,承诺提供武器铠甲支持他们“壮大实力”,条件是牂牁郡将来要“听从征东中郎将的调遣”。
四大家主当时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容后再议”。
后来朱褒起兵叛乱,四大家主决定参与其中,便派人去巴郡联系了刘璜,赵韪果然信守承诺,分三批将三千套武器铠甲送到了牂牁郡。
“赵韪要你们做什么?”赵充国追问道。
龙承摇了摇头:“这个他真的没说。其幕僚刘璜只说‘时机未到’,让我们先扩充实力,等待他的消息。”
赵充国沉默了很久。
赵韪的野心昭然若揭,他在巴郡积蓄力量,暗中联络周边郡县的豪强,目的显然不是“壮大实力”这么简单。
他想要什么?更多的地盘?更大的权力?还是干脆取代刘璋?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现在的情况都变得极为复杂了。
原本只是一场平定叛乱的军事行动,现在牵扯出了巴郡赵韪这条大鱼。
一个处理不好,益州很可能会爆发一场更大规模的内战。
赵充国连夜写了一封信,将此事详细告知王翦,并请王翦定夺下一步的行动。
信使带着密信连夜出发,沿着官道向漏江城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漏江城方向,王翦并不知道夜郎城已经被攻破,还在耐心的等待着赵充国的消息。
直到第三日清晨,王翦才收到了赵充国的来信。
信使是赵充国的亲兵,连夜赶了一百多里路,人累得几乎站不稳,但手中的密信保管得完好无损。
王翦接过信,拆开火漆,逐字逐句的看下去。
信的前半部分报告了夜郎城被攻破、四大家主被俘的消息,王翦看后微微点头,这正是他预料中的结果。
但当他看到后半部分关于武库中巴郡武器铠甲的描述时,脸色骤然变了。
“赵韪。”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赵韪,巴郡的征东中郎将,刘璋麾下最具实力的地方军阀之一。
如果龙承的交代属实,那么牂牁郡的叛乱就不仅仅是朱褒和四大家族的事情,而是赵韪在背后策划的一场更大棋局的一部分。
赵韪为什么要支持牂牁叛乱?他想要什么?他现在已经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一连串的问题在王翦脑海中炸开,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更深的泥潭。
他缓步走到帐外,天边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风吹过河谷,带来一阵凉爽。
远处的漏江城轮廓隐约可见,城墙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火把,那是叛军的守夜灯火。
“赵韪。”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个人暂时动不得。
赵韪在巴郡的势力太大了,根基太深了,而且现在还不是与他撕破脸的时候。
王翦知道,如果真的要对赵韪动手,必须有足够的证据、充分的准备,以及最关键的,一个让对方完全放下戒心的时机。
而现在,这个时机显然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