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等人又商议了许久,从行军路线、兵力配置,到两路大军的联络方式、时间节点,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直到铜灯里的灯油添了三次,窗外传来戍卒巡夜的梆子声,才终于将整个计划敲定下来。
次日清晨,王翦邀请监军刘瑁前来商议出兵牂牁一事。
官署的正堂中,十余名将领分列两侧,甘宁倚着廊柱,腰间悬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环首刀,神态慵懒而警觉;严颜正襟危坐,目光沉稳如磐石;吕凯神情兴奋,熟悉南中人文与地理的他即将大展身手,张任与姜涛坐在末席,低声交谈着什么。
王翦将作战计划一一道来。
诸将听完,神色各异。
甘宁第一个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正经的调子:“王兄这是要让末将当诱饵啊。
也行,反正末将的锦帆军在水上横行惯了,温水河谷那几条河道还不在话下。
不过王兄可得答应末将一件事,等我把那些叛军吸引过来,王兄可不能真的一直修桥,好歹也往前推一推,让末将的兄弟们心里有底。”
王翦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看向严颜:“严将军,你与监军刘瑁共同坐镇益州郡,滇池县是后方的根基,粮草辎重皆汇聚于此,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严颜起身抱拳:“请王将军放心,有严某坐镇后方,绝不会出任何的闪失。”
刘瑁坐在一旁的监军席位上,闻言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刘璋的兄长,此番随军监军,名义上是“宣谕朝廷威德”,实际上刘璋出于何目的,众人也只能猜测一二。
不过刘瑁此人还算识趣,从不干涉军事部署,只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行使监军职责,这倒是让王翦省去了不少麻烦。
散会后,诸将各归本部,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
王翦独自留在正堂中,重新审视那张地图,手指沿着温水河谷缓缓滑动,又沿着北线的汉阳河走了一遍。
两个方向,一明一暗,一虚一实,表面上看是一个简单的声东击西之计,但其中涉及的后勤、时间、通讯等细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整个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他拿起毛笔,在一张竹简上写下“夜郎”二字,端详许久,又缓缓将竹简卷起,收入袖中。
…………
三日后,益州郡的校场上旌旗招展,鼓声隆隆。
王翦亲率一万五千名步卒,浩浩荡荡的离开滇池,向东北方向的温水河谷开拔。
甘宁的锦帆军作为先锋,先行一步,负责侦察沿途敌情、清除小股叛军。
此时正值十月初,温水的汛期已过,水位下降,河谷两岸的滩涂裸露出来,大片大片的水草在秋风中枯黄。
锦帆军的船只不大,每艘可载十余人,吃水浅,适合在内陆河道中穿行。
甘宁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望向远处,河谷两岸的山峦层层叠叠,林木蓊郁,山腰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不知是寻常百姓还是叛军的暗哨。
“甘将军,前方二十里便是第一座被毁的桥梁。
桥梁已被完全拆除,只剩下两岸的桥墩,河水不深,涉水可渡,但辎重车辆无法通过。”一名斥候从岸上策马赶来,隔着河道大喊。
甘宁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随行的工曹官吏:“修一座桥梁需要多久?”
那官吏思考良久,缓缓答道:“若只是简单修复,木料齐全的话,三五百人两日可成。但叛军既然拆除了桥梁,必定不会坐视我们修复,恐怕会派人前来袭扰。”
“那正好。就怕他们不来。”甘宁咧嘴一笑,不怀好意之情溢于言表。
果然,大军抵达第一座被毁桥梁的当日,便遭遇了叛军的袭击。
大约两百余名龙氏的部曲从北岸的山林中杀出,手持弓弩向正在搭建浮桥的工兵射箭。
甘宁早有准备,亲自率领五十名锦帆军将士泅水过河,从侧翼杀入敌阵。
那些龙氏的部曲虽是私兵,平日里也操练武艺,但如何是甘宁统率的经过多年训练与战争后,早已经完成蜕变的锦帆军对手?
只一个照面便被砍翻了数十人,余者哄然四散,遁入山林深处。
甘宁没有追击,而是下令就地收拢,继续修桥。
他太清楚了,王翦交给他的任务是“吸引注意力”而非“歼灭敌军”,他要做的不是把叛军赶尽杀绝,而是让叛军觉得官军的主力就在温水河谷,让朱褒和四大家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条大路上。
这种打打停停的态势持续了十余日。
王翦的大军每向前推进一段距离,就会遇到一座被毁的桥梁,工兵们便开始伐木修桥,而叛军几乎每两三日就会发动一次偷袭,规模不大,从不恋战,一击即走,显然是抱着骚扰消耗的目的。
甘宁的锦帆军承担了大部分的警戒和反击任务,伤亡虽然不大,但士兵们的疲惫与日俱增。
更麻烦的是后勤。
温水河谷虽然相对平坦,但毕竟是山地,粮草辎重从后方运上来需要走很长的路程,沿途还要防备叛军的骚扰。
负责督运粮草的严颜几次急报后方粮草紧张,要求前线控制消耗。
王翦批示“一切按计划行事”,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在计算着赵充国那支奇兵的行军进度。
没有人知道赵充国和他的八千无当飞军去了哪里。
事实上,在王翦大军从滇池开拔的同一日,赵充国便率领八千无当飞军秘密北上。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有旌旗,没有鼓号,甚至连马蹄上都裹了布,尽量减少声响。
吕凯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手持一张羊皮地图,不时停下来查看地形,确认方向。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便是犍为属国的地界了。”第三日的傍晚,吕凯指着前方的山脊说道,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赵充国策马上前,顺着吕凯的手指望去。
夕阳正在西沉,余晖将山脊染成一片暗红,山脊的另一侧,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河流,在暮色中反射着点点碎金般的光芒。
“那是汉阳河。”赵充国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