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充国心中一凛,脱口而出道:“那怎么办?”
王翦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他忽然笑了:“不管刘瑁是真愚钝还是装愚钝,我们的路还是一样的走。
尽快拿下牂牁,彻底平定南中,然后静观其变。
只要我们把南中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不管成都是什么局势,我们都有上桌说话的资格。”
赵充国点点头:“王兄说得对。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明日便去催办粮草,争取十日内出兵。”
王翦转过身来,眼中精光闪动:“很好,传令三军,三日后誓师出征,目标牂牁郡!”
帐外的传令兵立刻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整个军营沸腾起来。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将士们奔走相告,磨刀擦枪,整装待发。
在南中的这片土地上,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这场风暴,将不仅仅是针对叛将朱褒的,更将席卷整个益州,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只是此刻,滇池边的这些将士们还不知道,他们即将踏上一条怎样波澜壮阔的道路。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九月下旬,王翦大军誓师出征,兵锋直指牂牁。
益州的棋局,至此进入了最为惊心动魄的阶段。
…………
初平五年(公元194年)九月二十八。
九月的风裹挟着温水的湿气,从益州郡东北方向的山谷中灌入。
滇池县的军营内。
地图在桌案上铺展,朱笔勾画的线条如蛛网般密集。
牂牁郡的山川形势被浓缩在这张羊皮地图上,朱褒与四大家族的势力分布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翦的手指沿着温水河谷缓缓移动,指尖停在那条自西向东贯穿牂牁腹地的水道上。
“温水河谷,从益州郡的滇池出发,经毋单、同并,直抵漏江城。这条路相对平坦,适合大军行进。
但正因为平坦,沿途的险隘之地也更容易被敌人利用。
朱褒既已反叛,这条路又是从益州郡进入牂牁郡的主要道路,不可能不在这条路上做文章。”王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传入到众人耳中。
“温水河谷的所有桥梁都已经被毁了。自从朱褒与本地四大家族决意反叛之时,他们便下令拆除了温水河谷沿途所有的木桥。
从毋单到漏江,大大小小二十三座桥梁,无一幸免。
此外,四大家族的部曲已经在河谷两侧的山林之中布下了埋伏。”赵充国介绍道。
王翦拿起牒文细看,眉头微微蹙起。
朱褒此人他素有所知,原是牂牁郡丞,因不满朝廷准备任命新的太守而举兵叛乱,勾结本地龙、傅、尹、董四大姓,拥兵三万余人。
更棘手的是,这四大家族在牂牁经营数代,各自拥有数目庞大的私人武装。
所谓“部曲”,既是佃户,也是私兵,平日里耕田种地,战时披甲上阵,战斗力或许不如朝廷的正规军,但胜在地利人和,以及对牂牁郡的一山一水了如指掌。
“他们毁掉桥梁,无非是想拖延我们的进军速度,同时将我们诱入河谷之中,利用地形优势伏击我军。
赵老弟有何看法?”王翦放下牒文,抬眼看向赵充国。
赵充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地图的另一侧,手指落在益州郡以北的方向。
那里标注着犍为属国的汉阳县,再往东南方向,一条细线沿着汉阳河蜿蜒而下,直抵牂牁郡的夜郎城。
“还有一条路。从益州郡北上,绕道犍为属国的汉阳县,再转向东南,沿着汉阳河直抵夜郎城。
因为需要绕道,耗费的时间是温水河谷的三倍有余。艰难程度也远比温水河谷难走,山路崎岖,丛林密布,有些地方甚至连马匹都难以通行。
但也正因为如此,朱褒和四大家族不可能在这条路上布下重兵,因为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走这条路,即使想到,也不相信我们会走这条路。”赵充国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王翦的目光落在汉阳河那条细线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当然知道这条路。
当年汉武帝开发西南夷时,唐蒙曾沿着这条路线南下,最终在夜郎故地建立了犍为郡。
后来郡治迁移,这条路线逐渐被温水河谷的大道所取代,往来商旅、公文传递都走温水河谷,那条北线的山路便渐渐荒废了。
但荒废不代表不可通行。
王翦太清楚了,在战争中,一条看似不可能通行的道路,往往能够决定胜负。
那些名将之所以能够成就非凡,不是因为他们多么擅长在平坦的大道上排兵布阵,而是因为他们敢于把目光投向别人不敢看的地方。
“赵老弟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王翦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赵充国郑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正是如此。
温水河谷的桥梁已经被叛军毁坏,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如果王兄率领大军在温水河谷修复桥梁,摆出正面强攻的姿态,朱褒和四大家族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吸引过去。
那时候,末将率领一支精兵,从北线绕道汉阳,沿汉阳河南下,直插夜郎城。
夜郎城位于牂牁郡中部,乃牂牁郡的十字路口,亦是四大家族根基之所,一旦城破,叛军必然军心大乱。”
“然后大军前后夹攻,朱褒插翅难飞。”王翦接过话头,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赵充国回到座位,沉声说道:“不过这条北线路途遥远,至少有三百余里,而且多为山地丛林,后勤补给极为困难。
所选的士兵必须能够适应山地行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同时还要保证在抵达夜郎城后有足够的体力作战。”
王翦沉吟片刻,已经有了计较,向众人言道:“这倒不难,无当飞军正好合适。
无当飞军主要由青羌族人构成,这些年来,虽然也招收了许多其他少数民族之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生在山里长在山里。
论山地行军,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赵将军可统领八千无当飞军,以张任、姜涛为先锋,吕凯为向导。
作为南中永昌人,吕季平(吕凯)对西南夷地形非常熟悉,有他带路,当不致迷失方向。”王翦沉吟片刻,已经有了计较,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