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月末的一个周四下午，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像一层被扯松了的棉絮。秋风从街道的转角处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烤红薯摊飘来的甜焦香气。美冴把购物袋从超市推车上拎下来放进后备箱的时候，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她合上后备箱盖，转身正要往驾驶座走，超市门口的促销员朝她喊了一句：这位太太！今天超市有抽奖活动！购物满三千元可以抽一次！她指了指门口支起的那顶红白条纹的帐篷，帐篷底下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个小型抽奖转盘，转盘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美冴低头看了看购物小票上的金额——三千八百四十元。她犹豫了一下，拎着包走了过去。转盘被分成七八个不同颜色的格子，格子里贴着奖品名称：最窄的一条金色格子里写着特等奖·双人高级餐厅招待券，旁边还有几个大一些的格子写着二等奖·洗衣液三等奖·纸巾四等奖·矿泉水之类的东西。
转一次试试嘛太太！促销员热情地推了推转盘，转盘的指针在三等奖二等奖之间晃了两下，最后颤颤巍巍地停在了那条最窄的金色格子上。促销员脸上的笑容从职业标准变成了真实的惊讶，张了张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转盘，确认指针确实卡在金色格子里不动了，才重新开口：……太太，您中了特等奖。双人高级法国餐厅的招待券。您运气也太好了！
美冴接过那张淡金色的招待券，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的餐厅名字和地址，然后又看了一遍。她站在红白条纹帐篷底下把那张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日期没有过期、用餐地点确实在春日部市里、券面上没有仅限工作日仅限午餐之类的限制条件，才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回家的路上，美冴开车经过商业街的时候，看到那家餐厅的招牌——香榭·春之馆，招牌是浅金色的，字体优雅地排列在深棕色的木板上，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盆栽，橱窗里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帘，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的样子。她放慢了车速，多看了一会儿。
回到家里，小新正趴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看动感超人漫画，两条腿在身后翘起来交替晃着，拖鞋被甩在一边。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美冴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他放下漫画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膝盖在草席面上压出两个浅浅的凹痕，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妈妈买了什么？有布丁吗？
美冴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布丁，蹲下来放进冰箱下层。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的一声轻响，布丁被放在了牛奶和半块豆腐旁边，淡黄色的包装纸在冰箱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还有一个东西。美冴直起身来。
比布丁更重要吗？小新歪着头问，额前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在光线里微微晃动。
也许比布丁重要。但你不一定喜欢——是高级餐厅的招待券。
高级餐厅？小新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有汉堡吗？
没有。
有咖喱饭吗？
也没有。
那有什么？
有……鹅肝、蜗牛、鱼子酱之类的。
小新沉默了两秒，嘴角从好奇的翘起变成了一种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的弧度，然后问：蜗牛？就是下雨天在墙上爬的那种？背着一个圆圆的壳，慢慢吞吞的那种？
……做熟了之后就不是那种了。
蜗牛做熟了还是蜗牛啊——它只是从一个会动的蜗牛变成了一个不会动的蜗牛，但本质还是蜗牛。妈妈你吃过蜗牛吗？
妈妈也没吃过。
那你怎么知道好吃？
招待券上面写的是高级法国餐厅，高级餐厅做的应该不会难吃吧——
万一那个蜗牛是骗人的呢？万一是拿别的肉假装蜗牛呢？你吃不出来怎么办？
……那你别吃就行了。
我不吃，但我想知道它是什么味道！小旭吃！小旭什么都能吃！小新转头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小旭——你要吃蜗牛吗——
明旭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夹着素描本，铅笔别在耳后。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下摆塞进深蓝色短裤的腰里，裤脚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他听到小新的喊声脚步没停，走下最后一阶的时候转过来看了一眼客厅方向：什么蜗牛？
妈妈抽奖抽到了高级法国餐厅的招待券，里面有蜗牛！小新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你帮我尝尝是不是真的蜗牛！
明旭把素描本放在茶几——那是一个矮矮的、深棕色的木茶几，桌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了，上面常年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和几本翻旧了的杂志——然后在榻榻米上坐下来，盘着腿。他看了美冴一眼：妈，你抽到招待券了？
美冴从包里把那张淡金色的小纸片抽出来，在茶几上铺平。纸片的边角微微翘起，被她的手压了一下又弹起来一点，像一只还没完全服帖的蝴蝶。券面上印着餐厅的招牌和一行小字本券限双人使用。
双人券？明旭的目光扫过那行字。
嗯。双人券。
那只能去两个人。
美冴的视线从招待券上移到小新身上，又移到明旭身上，然后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券，拇指在券面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摩擦一张不确定怎么使用的地图。……我们四个人，但券只能两个人用。
小新在茶几对面坐下来，屁股落在榻榻米上，两条腿朝前伸直交叠着，手指在草席面上画着圈：那就抽签！每个人抽一根筷子！短的去！
谁教你抽签的？美冴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一下，被压下去的头发立刻又弹回来了。
电视上看的！人家遇到分不平的东西就这么做！
那如果抽到短的是妈妈怎么办？
那就妈妈去！然后再抽一次！直到抽到我们为止！
你这抽签规则根本不通——
通的！你看——小新用筷子比划了一下，第一轮抽一根短的，第二轮再抽一根短的，第三轮再抽一根短的——
那短的都被你抽完了，最后剩下谁？
最后一个不用抽！直接去！
那你这就是在排除法，不是在抽签——
排除法也是抽签的一种！
美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条逻辑上又绕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