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结账的时候听收银员说。阿惠从包里掏出一盒切好的苹果片,打开盖子放在茶几中央,插了一根小竹签进去,三楼新开了一家咖啡店,蛋糕看着不错。
那我待会去试试。美冴把小葵重新抱回腿上,伸手拿了一小块苹果片,侧身去喂她。小葵咬住苹果片的时候门牙咬合的地方发出一声清脆的,像一小截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她嚼得慢,腮帮子鼓一下瘪一下,等咽下去了又张开嘴等下一块。
你这段时间开始走路了,是不是吃东西也比以前注意了?阿惠给小等也递了一块苹果片,小等接过来没有急着塞进嘴里,先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苹果片的切面,果肉边缘微微有些氧化变黄了,他才塞进嘴里。
也没有特别控制。美冴把小葵接第二块苹果片的时候手往回缩了缩,小葵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才从她指尖拿到那块苹果片,塞进嘴里的时候发出一声满足的唔——就是早上走路走完之后会觉得早饭吃得踏实一些。之前晚上会想吃点零食再睡,现在洗完澡喝杯水,翻两页杂志就想睡了。
那挺好的。阿惠靠向椅背,我最近也是,以前总觉得一天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脑子里一直有个秤在晃,现在是——想吃了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心情好了反而吃不多。
你这套理论倒是轻松。
轻松点才是对的。阿惠拿起一块苹果片咬了一口,你压力太大了。减肥这事你越盯着它越不走,你不盯它了它自己就走了。
美冴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小葵,小葵已经把苹果片啃得只剩一小块薄薄的果肉了,正用牙龈含在嘴里慢慢地磨。她摸了摸小葵的后脑勺,感受着她低头啃苹果时脖子后面那截柔柔的拱起,然后说了一句:可能吧。
不是可能。阿惠伸手拿第二块苹果片,你刚才试衣服的时候我注意到你侧面的线条了。跟你上次来我家喝茶的时候不一样。你老公说了什么没有?
美冴想了一下,他没说。但他有一天晚上往楼下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就回房间了。
那就是说了。阿惠笃定地点了点头,男人不会说你瘦了,但他会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就是我看到了的意思。
美冴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
两个妈妈在家庭休息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各自家里的近况,小葵在旁边扶着茶几绕圈走,小等在长椅上安静地坐着,慢慢把盒子里剩下的苹果片一块一块地吃完。午后的阳光从商场顶部的玻璃天窗照下来,在浅色的地砖上投下一块块方方正正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旋。
回到野原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美冴推开院门的时候,客厅的纱帘半拉着,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茶几上摊着一张画满线条的纸,铅笔搁在纸面上,笔尖朝外。小葵在美冴怀里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向一侧,嘴角挂着一线干了的涎水印子。阿惠抱着小等跟在后面,小等一手揽着妈妈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着那幅画好之后被阿惠用卷纸筒装起来的画,筒口露出一截纸边的颜色。
阿惠你先进来坐。美冴推开门,压低声音说。
不用了,今天已经出来大半天了。阿惠站在玄关,把小等放下来。小等落地之后先抬头看了看客厅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里面。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地板上的爬行垫、沙发——最后落到了明旭身上。
他看了明旭几秒,然后从背后把那幅画拿出来,画纸被卷在浅棕色的卷纸筒里,边角被保护得很好。他的手指捏着纸筒的一端,把另一端朝明旭的方向伸过去,动作有点生涩,像是在练习一个还不太熟练的姿势。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说:
明旭接过来,没有急着打开。他低头看了看纸筒封口处被折好的一角,又看了看小等:我晚上再看。
小等点了点头,把手缩回去,然后转身拉住了阿惠的手,站在她旁边。他站在门框边的时候,阳光从院子外面照进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抬起头看了阿惠一眼,又转过来看了一眼客厅,然后轻声说:下次来的时候我画完。
明旭说。
阿惠弯腰把小等抱起来,他的两条腿自然垂在妈妈身侧,微微晃着,那幅卷好的画从他手指间被递出去了之后,他的手就安安静静地搭在妈妈的肩膀上。她朝明旭笑了笑,又朝屋里说了一句:美冴,下周再约!下次来我家!
美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放东西的叮当声响。
阿惠抱着小等走回院门口的时候,小等把下巴搁在妈妈肩膀上,侧着脸朝屋里看了一眼。他那个动作很安静,不是回头张望的那种回头,是那种我已经确定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的确认,看完了就把脸转回去了。
院子里的银杏树在秋风中轻轻摇着,两三片已经转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了地上,叶片表面的纹路被阳光照得很清楚。
客厅里,美冴把小葵放回小床上,轻声带上了门。她走回客厅的时候,看到小新正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他看着茶几上那幅小等留在那里的画,纸面上有太阳、山、房子、河、海面上的小船,还有那朵被画在海洋空白处的云,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什么。
明旭在餐桌边坐下来,把那个浅棕色的卷纸筒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纸筒边缘轻轻摸了一圈。他还没有打开它,但他看了一眼纸筒封口处那个折得整整齐齐的角——折线压得很平,没有翘起来,像是折的时候特意用手掌来回压了好几遍才放开。
美冴从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出来,在无脚椅上坐下来。她没有急着喝,握着杯子的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客厅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午后的风把树冠吹得微微晃动,叶片上那些正在慢慢转黄的边缘,在光线下像镀了一层很薄的金。
她靠在无脚椅上,全身的重量都放了下来。
窗外的落叶还在慢慢飘,明旭在餐桌边把卷纸筒打开了一条缝,看到了里面那幅画的一角——河流拐弯的地方被画了一条新的线,比原来那条粗一些,像是被人用铅笔反复描过几次才定下来的。他看了一眼那处加笔的位置,然后把纸筒重新合好,放进了自己素描本旁边的抽屉里。
那一页留好了位置,等在下一个晴天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