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野原家的门铃响了,不是那种轻轻按一下的,是连着按了好几下,叮咚叮咚叮咚,跟催命似的。
美冴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有晒出来的皱纹,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歪歪的,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嘴角往上翘着,看起来随时都要说点什么不着调的话。旁边站着一个矮一点的老人,头发也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的,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袋子上印着“秋田特产”四个大字。
“妈?爸?”美冴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了。”野原鹤笑呵呵道,语气很平静,“刚在门口打的。你没接。”
美冴回头看了看客厅,电话在茶几上,听筒放得好好的,没响过。她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果然有一个未接来电,两分钟前,备注是“妈”。
“静音了……”美冴说,声音有点心虚。
“没事。反正到了。”银之介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往口袋里一塞,拎着袋子就进去了,经过美冴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美冴,好久不见!变漂亮了!是不是减肥了?气色也好!”
美冴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啊……还是跟以前一样……”
“那就是自然瘦!气色好!不像广志,胖得跟个球似的。”银之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劲不小,美冴往前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广志从卧室探出头,头发还没梳,左边翘着一撮,右边塌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子,从脸颊一直压到下巴。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门口的人,愣了一秒,又愣了一秒,眼睛突然睁大了。
“爸?妈?”
“哟,广志!还睡着呢?太阳都晒屁股了!”银之介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广志的肚子,拍了两下,又捏了捏,“胖了!肚子都出来了!你看你看,这软乎乎的,跟年糕似的。你是不是天天坐着不动?上班坐着,下班坐着,吃完饭又坐着?”
广志下意识吸了吸肚子,把肚子收进去一块,但银之介的手还搭在上面,感觉到肉缩回去了,笑了一声。“爸,我刚起来……”
“刚起来也不早了!我跟你妈五点多就起来了,坐了两个小时新干线,你还在睡觉!你爸我六十多岁的人了,起得比你还早,你好意思吗?”银之介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扇了扇风,扇了几下又戴回去了,还是歪的。
小新趴在茶几上吃饼干,手里拿着一块小熊饼干,咬了一半,嘴巴上沾着饼干渣。他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饼干都顾不上吃了。
“爷爷——!奶奶——!”他从地上蹦起来,饼干渣掉了一地,撒在茶几上、地毯上、他自己的衣服上。
“小新!”银之介蹲下来,张开胳膊,胳膊张得很开,像要抱一只大熊,“来,让爷爷抱抱!让爷爷看看你重了没有!”
小新冲过去,一头扎进银之介怀里,脑袋顶在银之介的胸口上。银之介一把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小新在空中“咯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两条腿蹬来蹬去。
“重了!比上次重了!是不是吃了很多布丁?”银之介把他放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捏了捏他的脸蛋。
“吃了!每天吃!”小新搂着银之介的脖子,搂得很紧,脸贴在银之介的脖子上。
“每天吃?你妈妈不是说不让每天吃吗?一天吃一个?还是一天吃两个?”银之介看了美冴一眼,挤了挤眼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美冴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偶尔……偶尔吃……”
“偶尔就是每天!”银之介笑了,笑得很大声,哈哈哈的,把院子里的小白都吓了一跳。小白本来趴得好好的,突然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往屋里看了看。
野原鹤走进来,在客厅里看了一圈。她的目光从电视机扫到茶几,从茶几扫到书架,从书架扫到缘侧。明旭从缘侧上站起来,把书合上,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小截带子。
“奶奶,您来了啊。”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旭!让奶奶看看——长高了!”野原鹤走过去,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把他的脸转过来转过去,又捏了捏他的胳膊,从肩膀捏到手腕,“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妈妈做的饭你不爱吃?”
“吃了。”明旭说,没有躲,让野原鹤捏。
“吃了怎么还这么瘦?你看这胳膊,细的。”野原鹤看了美冴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你怎么当妈的”的意思。
“妈,他吃了,就是不长肉……跟广志小时候一样,吃多少都不长。”美冴说,语气有点委屈,小旭吃的不少,但是,这体型,怎么越发有些消瘦的感觉?要不是力量上没有变化,美伢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银之介把小新放下来,走过来看了看明旭。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小旭,听说你上次武术比赛拿了冠军?全国大赛那个?”
“嗯。”明旭说。
“厉害!比你爸强多了!你爸小时候练什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柔道,去了三天说不去了,说榻榻米太硬。练剑道,去了两周说不去了,说竹刀太重。练空手道,去了一次就不去了,说赤脚踩在地上太冷。”银之介拍了拍明旭的肩膀,手劲跟拍美冴的时候一样大,但明旭站稳了,没晃,脚底下动都没动。
广志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刻意。
“咳什么咳,我说的是实话。你哪样坚持下来了?你说说看。”银之介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抬着,等着他回答。
广志不咳了,也不说话了。
野原鹤卷起袖子,走进厨房。她站在厨房中间,环顾了一圈,看了看灶台、水槽、冰箱、碗柜,然后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我来做午饭。你爸早上五点就起来了,肯定饿了。我带了自己腌的咸菜,还有秋田的比内地鸡。鸡是昨天杀的,新鲜着呢。”野原鹤把袋子放在台子上,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一罐咸菜,用报纸包了好几层;两只鸡,真空包装的,冰袋还凉着;一袋干香菇,秋田产的;还有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调料。
“妈,我帮忙。”美冴跟进去,站在旁边。
“你帮我洗菜。葱洗两根,姜洗一块。”野原鹤打开冰箱,又看了看,“鸡蛋有吗?”
“有。在门上的格子里。”
“葱呢?”
“在抽屉里。下面那个抽屉。”
野原鹤点了点头,开始切菜。刀工很快,咚咚咚的,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一样,姜片厚薄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银之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他走到电视机前面,蹲下来,歪着头看电视机后面的线——好几根线缠在一起,电源线、信号线、网线,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线,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