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零五分，核磁共振室的灯亮着。
李磊躺在窄窄的检查床上，被推进那个嗡嗡作响的白色圆筒。
机器的噪音像一队不知疲倦的工蜂，在耳边绕来绕去。
他盯着头顶一道细细的灯缝，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一级，二级，还是更糟。
四十分钟之后，詹姆斯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用笔尖点了点。
“左大腿后侧，股二头肌长头，一级轻度拉伤。”
“纤维有水肿，没有断裂。”
李磊吐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能踢吗？”
“能踢，”詹姆斯把笔帽扣上，“但不能无限冲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背一条写好的规定。
“一级拉伤，加上周末还要打，如果你下周六还像上周那样每分钟都在高速折返，我保证，第二次就不是一级了。”
李磊点点头，没有争辩。
他很清楚，这一次的拉伤，是第82分钟那次长距离回追的代价。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追。
但他也清楚，追完之后，身体不会假装没事。
十点整，训练基地的数据分析室。
长桌两侧坐着四个人：瓜迪奥拉，队医詹姆斯，体能师卡洛斯，还有数据分析师艾玛。
艾玛把投影打开，屏幕上跳出一张折线图。
“首回合，李磊高强度冲刺二十七次，全场第一。”她的声音很清晰，“前六十分钟，平均冲刺速度保持在每小时三十四公里。”
“最后三十分钟，下降到三十一公里。”
“最后一次回追，也就是第82分钟，只有三十点三。”
屏幕上的曲线一路往下滑，最后那个点，低得有些刺眼。
卡洛斯接着说：“肌肉疲劳是累积的。他的后侧链，已经在红灯边缘。”
“所以，次回合，”詹姆斯接过话，“我们需要一个预算。”
瓜迪奥拉靠在椅背上，一直没开口，直到这时才抬了抬下巴：“说数字。”
“三次。”卡洛斯竖起三根手指，“全力冲刺，三次。”
“剩下的时间，用站位、牵制和节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磊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三次……”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怎么，嫌少？”瓜迪奥拉看着他。
“不是。”李磊抬起头，“我在想，哪三次值得。”
瓜迪奥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行字。
第一，出球不只找德布劳内。
第二，先牵制，再攻击禁区。
第三，丢球后三秒内反抢。
“这是次回合的三条规则。”瓜迪奥拉把笔往桌上一放，“利物浦会把中场压得很窄，德布劳内会被盯死。如果我们只有一条出球线路，他们只需要守住一个人。”
“所以李磊，你的任务，不是每次都拿球。”
“你的任务，是让对方的后卫不敢离开你。”
李磊点点头。
艾玛调出了范戴克和阿诺德的跑动热图：“范戴克习惯在你内收的时候向左补位一步，这一步，就是空当。”
“阿诺德的前插太多，身后留给你的是一整条边路。”
她停顿了一下：“但前提是，你有体力去用那一整条边路。”
房间里再次安静。
下午的训练场，空气里有青草被割过的味道。
战术板立在场边，上面画着一圈又一圈的红蓝箭头。
李磊和德布劳内并排站着，两个人一人拿着一只记号笔，谁也不说话。
“假回撤。”德布劳内先动笔，在左路画了一个小圈，“你往后退，范戴克会跟上来一步。”
“近点拉扯。”李磊在禁区边缘画了一条斜线，“我不拿球，只是往近门柱跑，把阿诺德带过去。”
“然后弧顶，”德布劳内接上，“b席。”
“或者你自己。”李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站的位置，本来就比我好。”
德布劳内低头笑了笑：“那就看谁先被放出来。”
他们一起在战术板上写下了一行小字：先放一个人，再放第二个。
训练结束后，李磊坐在草地边缘，慢慢拉着左腿的筋。
艾玛递过来一瓶水，没有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太数这些东西。”她说。
“什么？”
“冲刺次数，步幅，心率。”艾玛笑了笑，“一开始我给你做报告，你只看进球数。”
李磊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以前觉得，身体是用不完的。”他望着远处的球门，“现在觉得，每一次都是花出去的钱。”
“二月之后？”艾玛问得很轻。
李磊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他早早回家，没有看任何社交软件，只是把明天的睡眠时间，提前定好了闹钟。
傍晚，瓜迪奥拉把全队召集到会议室。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宣布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周末客场对热刺，李磊、德布劳内、斯特林，不去。”
房间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阿圭罗抬起头，咧嘴一笑：“老板，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已经老了？”
“不，”瓜迪奥拉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在暗示，你们三个比我想象的更需要休息。”
“福登，b席，萨内，阿圭罗，热刺的比赛交给你们。”
福登和b席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光。
李磊低头，看着自己被冰袋压出红印的大腿，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这是一个不容易做出的选择。
对手是热刺，是联赛，是冠军路上不起眼的一场。
但对瓜迪奥拉来说，从来没有不重要的比赛，只有分配得对不对的比赛。
窗外，傍晚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安菲尔德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而他的预算表上，只剩下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