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的空气很闷,没有人大声说话。
李磊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左腿伸直,脚跟搭在一只矮凳上,毛巾盖着大腿后侧的冰袋。
德布劳内路过的时候,伸手把冰袋往下压了压:“别乱动,詹姆斯盯着呢。”
“知道。”李磊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瓜迪奥拉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也没有拍手,只是站在房间中央,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先说结果。”他开口,“2:2,客场,安菲尔德。”
“赛前如果有人告诉我可以拿到这个比分,我会签字。”
沃克抬起头,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
瓜迪奥拉先一步看向他:“凯尔,萨拉赫今天射了四脚,你挡了三脚,剩下那一脚是埃德森的功劳。”
“第61分钟你被他晃了一下,之后你把站位收窄了半步。我看到了。”
沃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明白,老板。”
瓜迪奥拉又转向孔帕尼:“文森特,补时的头球,你为什么要冲得那么靠前?”
孔帕尼举起双手,笑着认输:“因为我想赢。”
“我也想。”瓜迪奥拉点点头,“但我想要的是两场之后的赢。”
角落里,阿圭罗一边解着护腿板的胶带,一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老板,我那个头球要是进了,你现在就不用讲这么多了。”
更衣室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瓜迪奥拉没有笑,只是抬了抬眉毛:“塞尔吉奥,下次把球顶到卡里乌斯够不着的地方,别顶到他手上。”
“明白,老板。”阿圭罗学着沃克的腔调,笑声更大了。
瓜迪奥拉等笑声落下去,才把语气放缓。
“这不是满意,也不是失望。这是一张账单,伙计们。”
“平局的价码,要到下周六在伊蒂哈德才能结清。”
他转身离开前,目光在李磊的腿上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反而更安静了。
斯特林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凑过来压低声音:“磊,真没事?”
“没事。”李磊低头系着鞋带,动作比平时慢,“就是有点紧。”
“上次你说‘有点紧’,是在二月的派对之后。”斯特林眯起眼睛,“那天你第二天训练迟到了十分钟。”
李磊抬头,难得地被噎了一下。
“那是两码事。”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斯特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踢球。”
李磊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把另一只鞋带也系紧,系得很用力。
孔帕尼路过的时候,把一瓶运动饮料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
这个球队里,没有人再追问他要不要先去医院。
大家都选择了等,等明天的结果,也等他自己开口。
走廊里,克洛普正好迎面走来。
两位主帅停在通道中间,握了手,只互相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短,却比任何赛后发言都更清楚:对手的实力,彼此都认。
赛后一个小时,各家报纸的网站已经更新。
《卫报》写道:“安菲尔德的2:2,是一场没有输家的拉锯战,也是一份没有赢家的草稿。”
《泰晤士报》的标题很直接:《李磊两次让利物浦闭嘴,却没能让他们认输》。
《每日镜报》盯着门将:“红军的锋线仍然锋利,但曼城的门将,今晚比他们更锋利。”
《每日电讯报》则抛出一个冷问题:“总比分2:2,伊蒂哈德的灯光之下,谁先眨眼?”
《太阳报》的头版更像是在煽风点火:“李磊带伤作战?蓝月亮的赌注太大。”
《体坛周报》的语气则偏冷静:“东方球星在客场连续两次破门,但真正的比赛,要到下周才开始。”
没有哪家报纸敢写“晋级在握”。
倒是国内的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平局已经是胜利,有人说主场才是决战,还有人翻出了李磊上赛季对利物浦的数据,一条一条地列着。
“安菲尔德两球,他是真的不怕红军。”
“怕不怕无所谓,别伤就行。”
“磊哥,下周拜托了!”
这些话,李磊在回程路上都没有看到。
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闭着眼睛,把第82分钟那次回追,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
天空体育的演播室里,琼斯还在回放埃德森那一脚。
“罗伊,你得承认,这个平局对曼城是个好结果。”
基恩摇了摇头:“我承认的是,他们有两次差点丢球,其中一次靠的是门柱。”
“好结果和幸运的结果,有时候是同一个结果,琼斯。”
“所以你认为利物浦占优?”
“我认为谁更能忍,谁就占优。”基恩端起杯子,“而李磊那条腿,我看到他起身的动作了。”
琼斯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凌晨的直播间里,高义没有急着下播。
他把第58分钟的进球回放拖进了软件里,一帧一帧地往前拉。
“兄弟们,今天不喊了,我们看点东西。”
他推了推眼镜,把画面停在德布劳内抬头的一瞬。
“你们看这里,德布劳内起脚之前,视线先落在李磊身上,再扫向范戴克。”
“前后不到零点八秒。”
“磊哥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启动的,早半步是越位,晚半步,传球就落进卡里乌斯怀里。”
屏幕上,红色的虚线被他一根根画出来。
“所以这球是跑出来的,不是蒙出来的。”
弹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刷屏。
“高义今天不吼了?”
“我居然看懂了!”
“前辈,别停,继续画。”
“以前只会喊牛逼,现在会讲课了。”
高义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被逼的嘛。”
“看得多了,总得看出点门道来。”
大巴驶向机场,窗外是利物浦湿冷的夜。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戴着耳机,有人靠着窗睡着了。
李磊坐在后排,腿上盖着外套。
德布劳内从前排挪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开口。
“上一次来这里,我罚丢了一个任意球。”
“那一脚,如果进了,比分也许就不一样。”
李磊侧过头看他。
德布劳内没有回望,只盯着玻璃上的雨痕:“我不是在找借口,我只是记得很清楚。”
李磊沉默了片刻,说:“次回合,在你家。”
德布劳内转过头,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在我家,我可以多罚几个。”
“罚你的,”李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我跑我的。”
前排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埃德森回过头,用手背挡着嘴,小声补了一句:“你们俩要罚,也别罚到我这边来,我今晚的手已经麻了。”
这一次,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孔帕尼都笑出了声。
大巴转过一个弯,利物浦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没有人说“下周一定赢”。
他们只是默契地把这个平局,装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等着下周再打开。
飞机在凌晨一点半起飞,两个小时后降落在曼彻斯特。
舷窗外,机场的跑道灯连成一条细线。
李磊走下舷梯的时候,左腿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詹姆斯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预约单,只说了一句话:“早上八点,核磁共振室。”
李磊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城市的天空已经泛白,一辆清洁车在停机坪上缓缓驶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把外套领子竖了起来。
接下来的答案,不在球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