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教学楼里瞬间涌下乌泱泱的人，展梦妍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演算步骤补完，收拾好习题册往食堂走的时候，往常挤得转不开身的打饭窗口，今天莫名空出了半圈位置。
她起初没在意，照旧递过搪瓷缸，跟打饭的张师傅说要一份白菜豆腐、两个馒头，想想还是退掉了白菜豆腐，要了小份咸菜，末了小声补了句“再加一个煮鸡蛋”——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备考到关键阶段，每天要攒着劲吃一个鸡蛋补脑子。张师傅的手在铁锅里顿了顿，抬眼看她的时候眼神有点复杂，最后还是把鸡蛋捞出来，轻轻放在她的缸子里，蛋壳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裂痕都没有。
她端着缸子往常坐的角落走，刚要坐下，邻桌两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说话的声音就故意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落进她耳朵里：“有些人就是厉害，连京都考试的资格都能靠关系混上，哪像我们，老老实实熬了三年多，还得挤破头抢那点名额。”
另一个人接话，指尖戳着餐盘里的米饭，语气里全是酸意：“可不是嘛，之前还装得可怜巴巴说要回东北考，转头就攀上高枝了，这鸡蛋吃着，也不怕硌得慌。”
展梦妍捏着馒头的指尖紧了紧，蛋壳在缸子里轻轻撞了一下，发出细脆的声响。她没抬头，也没接话，指尖把鸡蛋捞出来，慢慢剥壳。蛋白的热气裹着蛋黄的香漫出来，她想起这大半年在出租屋里，就着昏黄的灯泡刷到凌晨的那些夜晚，想起每一张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想起李立群从倒数二十名追到班级中游的那厚厚一摞错题本——她没偷没抢，这份临时考试资格，是她站在李家书房里，一道题一道题讲出来的，是她熬了无数个深夜，用自己的成绩挣来的。
她把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蛋黄的沙香在嘴里散开，刚要低头继续吃白菜豆腐，对面突然“咚”的一声放下一个不锈钢餐盘。李立群把自己餐盘里的两个卤蛋全夹到她缸子里，脸涨得通红，转头冲着那两个女生的方向喊：“你们俩胡说八道什么？展梦妍给我补了三个月课，我从年级倒数考到现在前两百，你们谁能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我李立群把我家一筐鸡蛋都送给你们！”
食堂里瞬间静了半片，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聚过来。展梦妍拽了拽李立群的校服袖子，想让他别再说了，他却梗着脖子不肯坐，从书包里掏出上次月考的成绩单，“啪”的一声拍在餐桌上，成绩单上他的名字后面，红色的排名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妈说，展梦妍这资格是走正规流程报的临时考试名额，符合京都教育局的政策，你们谁要是觉得不公平，就去教务处问王主任，在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那两个女生脸瞬间白了，端着餐盘匆匆站起身，低着头绕开人群走了。周围的目光慢慢散了，李立群才挠了挠头坐下，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又往她这边推了推：“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眼红，我刚才在窗口那边就听见她们嘀嘀咕咕，忍了半天才过来的。”
展梦妍看着缸子里堆着的三个鸡蛋，忽然就笑了。她把其中一个鸡蛋夹回李立群的餐盘里，指尖点了点他的错题本：“吃你的蛋，下午的数学模拟考要是再错三道以上，我就把你剩下的零花钱全扣了，买鸡蛋给我补脑子。”
李立群嗷呜一声扑过去护着餐盘，少年人的喧闹声混着食堂里的油烟气，把刚才那点堵心的酸意，冲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端着空缸子往水槽走，张师傅在窗口后面喊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两个刚煮好的热鸡蛋，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胳膊：“姑娘，我家丫头去年也考学，我知道你们这些孩子不容易，别听旁人瞎咧咧，好好考，鸡蛋管够。”
热鸡蛋的温度透过薄塑料袋焐在掌心里，展梦妍站在水槽边，看着水流冲过搪瓷缸上的校徽，刚才那点被流言扎出来的小别扭，此刻全化在了热乎的温度里。
她把两个鸡蛋塞进书包侧袋，往教学楼走的时候，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透亮。那些轻飘飘的闲话哪能挡得住路啊，她兜里揣着热鸡蛋，手里攥着笔，身后站着愿意替她出头的少年，连学校门口卖豆浆的阿姨都认识她，这份扎扎实实的日子，比什么流言都稳。
下午数学模拟考的铃声响起来，展梦妍握着笔的手稳得很，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每一道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试卷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纸面上，没有半分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