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无垠的星空之下,没有大地,没有风声,只有无数星辰在深邃的黑暗中缓缓流转。
那些星光很亮,却照不亮任何东西,只是孤独地悬在那里,像是被人遗忘的灯笼。
一个少女站在那片虚空中。
她的头上生着一对白色的龙角,角质细腻如玉,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银灰色的秀发垂落至腰际,发丝间隐约有星芒在跳动。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裙摆无风自动,像是浸在看不见的水中。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雕塑。
那双眼睛很特别——一只银白,一只琉璃色,十字星状的瞳孔深处有流光在缓缓旋转。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小龙仔,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清脆得像风铃。
少女微微一愣,缓缓转过头。
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幽蓝色的头发,像是从深海采撷的珊瑚,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小裙子,赤着脚,脚尖点着虚空,像是踩在看不见的水面上。
龙角少女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眼神依旧空洞,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沙哑而迷茫:“你是……?”
小女孩沉默了片刻。
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少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忽然明白了什么、觉得有趣又无奈的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抬头看向少女,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遗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本来还想帮帮你的,”她轻声说,“看来这情况……我更加不能干涉你了。”
她后退一步,又一步。
脚尖在虚空中点出涟漪,像是踩在平静的湖面上。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那些幽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剥落,化作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飘散。
“那么……”她优雅地弯腰鞠躬,像谢幕的舞者,“希望你能成功吧。”
光点散尽,小女孩消失了。
少女歪着脑袋,那双奇异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她盯着小女孩消失的地方,看着那些光点渐渐暗淡、消散。
那些光点像是夜空中最后的萤火虫,挣扎着闪了几下,然后归于沉寂。
她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也许是那些光点,也许是那个小女孩,也许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右手。
手腕上系着一条手链。
编绳很新,上面串着的几颗小珠子还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她盯着那条手链,觉得熟悉,又说不出哪里熟悉。
她的目光顺着手臂往上移,落在胸口。
一枚叶形吊坠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那光芒很轻,很柔,像是晨曦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
吊坠的边缘圆润,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自然形成的叶脉。
她抬手托起吊坠,指尖触到那温热的金属,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是……?”她喃喃道。
她盯着那枚吊坠看了很久。
金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空洞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她想不起来这是谁给的,想不起来为什么戴在脖子上,想不起来那些应该被记住的、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事。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会流泪?”
泪水从那双奇异的眼眸里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吊坠上。
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在为她着急。
她站在那片无垠的星空下,左手托着吊坠,右手摸着脸上的泪痕,茫然地看着那些遥远的光点。
它们安静地亮着,安静地燃烧,安静地走向死亡,像是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
少女吸了吸鼻子,把吊坠贴在心口。
金色的光透过衣料,在心脏的位置画出一小片温暖的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在这里。
银灰色的长发在无风的虚空中轻轻飘动,龙角上的纹路微微发亮。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没有尽头的星空,迈出了一步。
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脚下的路是否存在。
“你的路还没走完,回去吧。”
一道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渗出来的。
熟悉,但又陌生。
像是某个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声音。
少女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便骤然一黑。
没有挣扎,没有恐惧。
黑暗像温柔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裹、吞没、沉入最深的海底。
……
嘀——嘀——
医疗器械单调而规律的电子音,像细针一样扎进耳膜,一下,又一下。
白钦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像被灌了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撑开一道缝隙。
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学院的宿舍,不是白家的客房,不是青龙基地的医务室。
那是一片素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只有一盏日光灯嵌在正中央,发出惨白的光。
白钦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刚被格式化过的硬盘。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是护士手里的托盘磕在了床沿上。
那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年轻姑娘正低头换药,换完药时用余光扫到白钦睁开的眼睛,整个人猛地一抖,托盘里的纱布卷滚落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啊”,然后慌慌张张地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钦没有动。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听着那嘀嘀的电子音,闻着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
身体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脑袋很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
她慢慢地、艰难地坐了起来,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钝痛从绷带下传来,让她微微皱起眉头。
她低头拉开病号服的衣襟,看到自己从胸口到腹部缠满了白色的绷带,纱布下面隐约透出药膏的淡黄色。
手指触到绷带的边缘,粗糙的触感很真实。
周围布满了陌生的医疗机器。
有的屏幕上跳动着心电图的波形,有的闪着绿色的数字,还有几台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输液管从床头的吊瓶垂下来,连着她右手手背上的留置针。
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她的血管。
她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她感到一阵茫然。
“你……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试探,一丝不确定。
白钦转过头。
一个有着淡蓝色头发的少女站在床边。
她穿着制服,蓝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银白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白钦微微皱眉。
这张脸很眼熟。
那双眼睛也很眼熟。
但她的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那些应该浮现的名字、记忆、画面,全都被挡在了雾的后面。
她张了张嘴,想叫出对方的名字,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对方那一脸茫然的样子,让少女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玄?你怎么进来的?”
病房门被推开,几个穿着无菌服的人鱼贯而入,手里拿着各种检测仪器。
走在最前面的是白晴,她一边戴上手套,一边朝床边走来,目光落在玄身上,脸上带着惊讶。
但当她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盯着白钦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张脸上的五官还是原来的轮廓,但线条柔和了许多,原本清秀的少年棱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属于少女的柔美。
睫毛更长了,皮肤更白了,连嘴唇的颜色都变得不一样了。
特别是那银灰色的长发。
“你是……小白吗?”白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几天前还是一个模样,今天看到的是另一个模样。
原先还只是个看起来清秀的少年,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分明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少女。
白钦被医生按着检查身体,听诊器贴着胸口,冰凉的感觉让她微微缩了一下。
她任由那些陌生人的手在她身上忙碌,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们是?”
玄站在床边,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白晴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被人点了穴。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白钦,看着那双曾经熟悉的、如今却只有茫然的眼睛,看着那张明明是她弟弟、现在却变成另一副模样的脸。
玄站在床边,没有动。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白钦,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比泪更深、更沉的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但她咬着牙,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医疗器械的嘀嘀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几个医生面面相觑,手里的检查动作也慢了下来。
领头的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白晴,又看了一眼白钦,叹了口气。
“白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患者目前的身体状况……从生理指标来看,恢复得不错。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各项生命体征也都很稳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钦那双空洞的眼睛上,“但记忆方面的损伤,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程度。”
白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白钦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小了一圈,骨节更细,皮肤更白,像是一双从来没有握过操纵杆的手。
“小白,”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我是你姐姐。白晴。你不记得了吗?”
白钦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
琉璃色的右眼,银白色的左眼,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形状,但里面那些曾经燃烧过的东西,像是被人浇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白晴的脸。
“姐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疑问,没有确认,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复述。
白晴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嗯,姐姐。你从小就这么叫我。你出任务受了伤,昏迷了好几天。现在醒了,但可能暂时想不起来一些事。没关系,不着急,慢慢想。”
白钦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白晴,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异色眼眸,看着那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闷闷的,酸酸的,但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玄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床的另一边,隔着那根输液管,看着白钦。
她的目光从白钦的脸上移到白晴握住的那只手上,又移回白钦的脸上。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那些翻涌的东西终于沉淀下来,变成了某种更安静、更深的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白钦的手背。
白钦微微偏头,看向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等待,又像是害怕。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已经知道那个答案。
“你……”白钦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又是谁?”
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收回手。
她就那么把指尖搭在白钦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
“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的……朋友。”
白钦看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眸,看着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她记忆中的那张。
不,她连记忆都没有。
她只是本能地知道,这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
“朋友?……”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嗯。”玄说,“朋友。”
白钦低下头,看着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几根手指。
很白,很细,指尖凉凉的。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她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医生们完成了检查,陆续离开了病房。
领头的那个老者临走前对白晴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什么“多休息”“不要刺激”“记忆恢复需要时间”之类的话。
白晴一一应下,送他们到门口,然后关上门,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白钦和床边的玄。
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帮白钦理了理被角。
“饿不饿?”她问,“我去给你买点粥?”
白钦摇了摇头。
“那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白钦又摇了摇头。
白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白钦的头发。那些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也更软了一些,搭在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没事的,”她轻声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都在。”
白钦没有说话。她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玄还站在床边,指尖还搭在白钦的手背上。她没有收回去,白钦也没有躲开。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医疗器械的嘀嘀声,和三个人轻轻的呼吸。
白钦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那个……”
白晴和玄同时看向她。
“这个吊坠……”白钦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是谁给我的?”
白晴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白钦的脸上移到那枚叶形吊坠上,看着它在白钦的锁骨下方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然后她看向玄。
玄没有看白晴。
她只是看着白钦,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爱意,那吊坠里汹涌澎湃的爱意。
她沉默了片刻,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然后她开口了。
“是你的爱人。”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但白晴听出了那平稳底下的颤抖。
白晴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没有说话。
白钦看着玄,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爱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说不清的感觉。
“嗯。”玄说,“爱人。”
白钦低下头,看着那枚吊坠。
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空洞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她托起吊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细密的纹路,感受着金属的温热。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玄。
“是你吗?”她问。
玄愣了一下。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另一个人。一个……很爱你的人。”
白钦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吊坠贴在心口。
金色的光芒透过衣料,在心脏的位置画出一小片温暖的圆。
“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这里……好像能感觉到。”
玄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着白钦,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释然。
“她会来的。”玄说,“她只是……还没赶到。”
白钦没有回答。
她握着那枚吊坠,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些鸟已经飞远了,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白色。
天要亮了。
白晴坐在床沿,看着白钦,又看着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白钦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喝点水,”她说,“嘴唇都干了。”
白钦低头看着那杯水,慢慢伸出手,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重新尝到水的味道。
白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她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