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事收了尾,日子就忽然快了起来。
快到陆子野还没回过神,林家的信就到了。
信是林龙写的,拢共三行字,写得跟军令似的。
闻山中事了。
甚好。
婚期本座定了,秋后,初三。
底下白蕊又添了两行小字,工整得多。
日子我也认。
聘礼的单子我给你拟好了,照单办,别省。
有些话,婚前得当面跟你说,你一个人来,或带书颜一起来,都行。
陆子野捏着信看了三遍,转头看见林书颜在院子里帮老张晒药材,太阳底下,那姑娘耳根子红得透亮。
得,全知道了。
秋后初三,往前倒推一个月,全庄上下就忙成了一锅粥。
头一件大事是下聘。
聘礼单子白蕊拟的,林林总总写了一页半,最末一行,是陆子野自己添的。
林家玉。
那块从雁城祖祠带出来的玉,连同玉钥匙的来历,原原本本,作为信物聘礼,归了林家。
百年前它流落在外,如今算是认了祖,也认了主。
第二件大事,是吵总管。
老张老李为这事儿,吵了整三天。
老张说自己是管家出身,迎来送往是他本行。
老李说这庄子头一个服侍先生的,是他。
吵到第三天,老张赢了。
赢得毫无悬念,因为礼单得写字。
老李不会写字。
老李输了以后,蔫了半天,末了憋出一句:那俺管酒。
埋酒起酒搬酒,还有试酒。
试酒这事儿,老张你不行,你得开车。
老张想了想,认了。
这就算分了工。
第三件大事说起来都好笑,压根不算个事儿,是一坛酒。
婚前第七日,庄门口多了一只没落款的酒坛,坛口红布,坛底压着一张纸条。
满月酒备好了再来喝。高若溪。
陆子野看了看,把坛子起了,搁进地窖。
回头对老张说:记一笔,高家欠咱们一场满月酒。
先生,这酒是她欠咱们的,还是……
是她预备着,将来赖在咱们家喝的。
老张若有所思地记下了。
婚前第三日,夜里,白蕊把陆子野叫了出去。
就在庄子后头的坡上,娘俩并肩坐着,白蕊招手让他也坐。
有些话,婚前得说给你听。
书颜这条命,是你还的。
可她能长成如今这个样子,是我拿命换的。
白蕊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当年她折了腿,又逢变故,我种下凤凰蛊,把她的命数整个重新续了一回。
续命的代价,是我的神力,一分都回不来了。
如今我就是个普通婆姨,打不得虎,驱不了邪,跟你们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没两样。
但凤凰这一脉的传承,没断。
她握住儿子的手,把一样东西放进他掌心。
一枚烫金的蛋形坠子。
蛊的根,从今往后,在他们小两口身上。
你们要是有了孩子,这东西,就是护身的。
林书颜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坡,坐在她娘另一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憋着没掉。
娘,我不亏。白蕊笑了,拍了拍闺女的手背,你看你如今,腿也好了,人也成家了。
我这一辈子,值当。
三个人的影子在坡上坐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
山风过处,满坡的草浪一阵一阵的。
下坡的时候,林书颜轻声问:那蛊,疼吗?
白蕊说,可我这人,记性不好。
就记住了后来的好。
婚前最后一夜,陆子野独自在院里坐着。
明日大婚。
他想了想自己这一路,从穿进来那天,惶惶如丧家之犬,到今日,有妻,有家,有庄子里这帮老小。
按理说该激动。
可他就是困。
困得眼皮打架。
也是,忙了一个月的山,谁都乏了。
临睡前,他迷迷糊糊想起来一件事,明天宾客名单上,有个名字,老张头几天递单子的时候,欲言又止过。
他当时忙,没细问。
算。
爱谁谁。
反正明儿,人来了,都好说。
秋后初三,大晴。
竹林村的天蓝得跟洗过一样,陆家大宅门口的红绸子从门楼一直挂到村口,风一过,满街的红浪。
宾客比预想的多。
龙组来了人,刘自强亲自带队,说是公私两便,公是道贺,私是惦记那窖里的酒。
鞋厂来了半个班子,简璇子亲手做了双红鞋,说是新娘子的,鞋底纳了七七四十九层,这回啊,可别再折了。
琅岳山下来了一队,为首的是二师父陆一柱,平时板着的脸今天居然是松的,身后跟着西门鹏鹏,那小子一路都在跟身边的小师妹掰扯。
当年说好的,打赢你就娶你。
我今日是来讨彩头的,不是来贺喜的。
小师妹白他一眼:那你打呗。
……今日大喜,不宜动手。
嗯,你就这么说。
满院人都听见了,都笑。
白蕊和林龙坐主桌,林龙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谁跟他碰杯他都只抿一盅。
可闺女拜堂转身的时候,这位龙组之首,背过身去,抹了一把。
抹完了回头,还是那张铁脸。
哭什么,好日子。
白蕊在旁边给他斟茶,也不点破。
司仪是二师父。
老先生念祝词,念得一顿一顿的,末了加了一句自己发挥的。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往后……好好过。
别学老夫,守着座山,守了三十年才知道自己欠谁。
满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比拜天地那阵还响。
新娘子一身红,盖头掀开的时候,满院子喝彩。
绿芒也到了。
她如今能化形了,化的是个绿眼睛的小姑娘,头一回穿裙子,浑身不自在,一路揪着裙角,被林书颜按着头教了一下午的礼数。
拜堂的时候她跟着一起拜,拜得比谁都认真。
敬酒敬到第三桌,陆子野看见了那个欲言又止的名字。
白雪。
她和高若溪坐在一桌,两人面前各摆一盏茶。
商会的事,办完了。白雪站起来,敬了一杯,白家那三成五的股,按你当年说的,转回了老股东手里,多的没要。
我如今在北边,开了间小货栈。
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陆子野跟她碰了杯。
高若溪在旁边补了一句:满月酒的事,我可记着账呢。
敬到末桌,就一个人。
萧雅凝。
她穿得素净,端着杯,站起来,也不多话。
当年种种,是我混账。
今日讨一杯喜酒。
祝你幸福。
一饮而尽。
陆子野看着她,看了两息,也把杯里的酒干了。
都过去了。
往后,各自安好。
一场婚礼,从晌午吃到月上柳梢。
散场的时候,老张扒着礼单子一笔一笔唱名回礼,唱到最后一封,愣了一下。
熊家村,小熊爹,回礼一副新棉被。
人没来。
捎话说,村里事多。
陆子野把那副棉被接过来,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他带上香烛,去了河湾。
小熊的坟,如今收拾得干净。
碑上爱女熊氏小熊之墓几个字,描金的,是老丈人自己描的,描了三遍。
碑上没有死因那一行。
不刻狼。
陆子野上了三炷香。
第三炷,是替楚韵之上的。
香烧了半截,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顶针,是从龙组那儿讨回来的。
他蹲下去,把顶针埋进坟头的土里,埋得很深。
小熊。
针线活儿,接着用。
先生这个月的手艺,你来验收。
坟头的草,青青的。
回程的路上,林书颜挽着他的胳膊,慢慢走。
路过村口茶馆,里头说书先生正拍醒木,说的是琅岳山陆先生的故事,讲得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那陆先生何等人物,蛋里生的,火里炼的,一人一剑,退了百鬼……
林书颜忍着笑:说的到底是你,还是个蛋?
陆子野也笑。
比说书讲的普通。
比书里写的好。
书里那个陆子野,一个月就领了盒饭。
如今这个,好歹娶上媳妇了。
林书颜被他说得直乐,挽着他的手紧了紧。
往后啊,
她想了想,没想出个宏愿来。
就慢慢过吧。
慢慢过。
竹林村的日头,正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