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禁地。
香炉齐列,钟磬齐鸣,满山弟子黑压压跪了一片。
崖壁下扫出一片空场,正中支起一座丈高的铜炉,炉火青白,烧的不知道是什么,烟气闻着发甜。
陆子野沐浴更衣,一身素白,站在炉前。
陆一弦立于炉侧,灰袍换成了掌门形制的大氅,宝相庄严。
吉时到,请小先生上前。
陆子野上前一步。
割血入炉,魂归本体,认祖归宗。陆一弦朗声宣着仪程,自今日起,先生转世重立,琅岳山奉为尊主。
好听。
说得真好听。
割血入炉,魂归本体。
魂归了本体,这身皮囊里是谁,可就两说了。
陆子野割了手指,一滴血落进炉中。
炉火轰然大盛。
变故就是这一瞬起来的。
崖壁上,十几道铁链同时崩断,声音跟炸雷似的。
牢洞里蜷了几十年的活体人偶,一个一个爬了出来。
不往别处去。
全朝着陆子野。
满山弟子的欢呼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诸位莫慌。陆一弦的声音不高,清清楚楚压过全场,这是先生的本源弟子,来迎尊主归位。
他袖子一拂,慢条斯理。
老夫替他们摘了锁罢了。
炉边站着不动声色的裴家兄弟,墙根底下若有若无的楚家残党,还有崖洞里那些血肉不死的半不死鸟,这一满山的局,原来全冲着陆子野的血。
认祖是假的。
收割是真的。
大师伯。陆子野站在炉前,没退,说好的认祖呢。
这就是认祖。陆一弦笑了,你的血,合着你的魂,都归了老夫这炉,你,就永远认祖了。
留在炉里,多好。
不吵不闹,长生不老。
话音没落,一道人影从跪着的弟子堆里蹿出来,直扑崖壁下的神树。
是林书颜。她根本没跪,混在人群里等的就是这一刻。
凤凰蛊应声而动。
那棵百丈高的神树,哗啦一声,开了满树的花。
那动静压根就不是花开,是灵气炸开了锅。花瓣离枝,漫天卷下来,白花花一片,落谁身上谁冒白气。
爬向陆子野的人偶,头一个停了。
铁链似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缓缓地转,浑浊里渗出一点活人的光。
雕虫小技。
陆一弦袖子一挥。
漫天花瓣,凭空停了。
千百片花瓣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跟画似的。
白家那点子灵力,也敢在老夫面前撒野。
他反手一抓,遥遥把林书颜摄过来,提在半空。
蛊种也敢动老夫的人。
小丫头,你身上这点东西,还是老夫当年看在凤凰血的面子上,留的一线,不然你以为……
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悬在半空的花瓣里,有几片,正安安静静地化成水光,渗进人偶的皮肉里去。
共鸣是断了。
可蛊种已经入了。
陆一弦脸色变了。
放肆!
也就是这一瞬的失神,陆子野动了。
他早就憋着这一下。
重伤着也要动的这一下。
他撞开人偶的圈子,直扑主牢,扑墙上那把系着红头绳的钥匙。
陆一弦的掌力追着拍过来,擦着背脊,半边身子麻了。
血是甜腥的,可这具身子的血,滴在地上,能自己活。
他抢到钥匙。
钥匙一入手,玉钥匙从案上自己飞了回来,落在掌心,两件东西一碰,嗡的一声长鸣。
这钥匙开的压根就不是牢门,开的是主牢最深处的洞窟。
洞窟里没有刑具,没有囚笼,只有一口井一样的,源里沉着的东西,白花花地亮着,是一整窝半不死鸟的本源之气。
陆一弦一百年布局的心脏,就在这儿。
陆子野把钥匙插进源心的锁孔。
那截褪了色的红头绳,从钥匙上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源心正中。
一个孩子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袋里,轻轻响起来。
我数完了。
满山的活体人偶,在同一瞬间,眼睛全亮了。
烙印反灌,倒戈就这一下,齐得像排练过。
裴大川抱着断掉的铁链,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几年了,他头一回哭出声。
陆一弦站在满山倒戈的弟子中间,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末了他忽然笑了。
他仰起头,把怀里藏着的那一小瓶东西,泼进了嘴里。
原血。
百年前分食夜,他攒下的最后一口。
好,好得很。
他身上的皮肉开始泛出金红的光。
师尊啊师尊,弟子忍了一百年。
今日,弟子终于,和你一样了!
陆一弦的化形,并不好看。
皮肉泛着金红,骨头在底下咯咯地响,整个人在拔长,在变,半人半鸟的影子在炉火里晃。
血力是杂的。
一百年里吞下去的那些血肉,记性、戾气、不甘心,全在这一炉里翻。
他一抬手,半面崖壁塌了。
满山弟子跪伏在地,抬不起头。
老夫等这一日,等了一百年。
金红的光里,那张脸还是笑着的,笑得字正腔圆。
长生。
不死。
从今往后,谁也拿捏不了老夫。
陆子野站在源前,没退。
他半边身子是麻的,血还在淌。
可他掌心里那把钥匙,烫得像一块烙铁,源里那股白花花的本源之气,正一缕一缕,往他身子里钻。
不疼。
暖的。
跟小时候发烧,有人拿手背贴他脑门,一个温度。
你不一样。陆子野开口。
我说,你跟我,不一样。
陆子野抬起头。
你的长生是抢的。一口一口,从别人身上抢来的。
我的呢,是人家给的。
一个快要死的先生,把最后这点儿东西,给了个素不相识的丫头,让她重活一世。
一个没见过面的孩子,在这牢里数了三千天,一天没等来,末了,把数完的日子,给了我。
抢来的东西,得一直抢,停手就漏。
给的这些东西……
他往源心那儿一站。
压秤。
陆一弦听懂了。
所以他不等了。
金红的影子扑下来,快得撕风。
满山的人只看见一道白光从源心里拔起来,迎着那道金红,撞了个正着。
轰的一声,半座后山的雾,全被震散了。
之后的事,说书人后来讲了许多版本。
有说绿芒那小子不知几时窜上了崖,一口咬住陆一弦的后襟,缠得他三次使不上力;
有说裴家兄弟一个抱腿一个锁喉,被震飞出去七回,爬回来八回;
还有说二师父陆一柱,把压箱底的掌门信物全拍了出来,琅岳山正法金光罩顶,愣是把那金红影子钉在半空三息。
三个版本都对。
也都漏了最要紧的一段。
最要紧的一段,是陆子野在半空里,握着那截红头绳,对陆一弦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师伯,你数过日子吗?
金红的影子,僵住了。
牢里那孩子,数了三千天。
你呢?
你从分食那一夜起,数没数过,你自己还剩几天?
陆一弦的瞳孔缩了。
一百年的吞食,在这一刻,全成了反噬。
杂的血,终有漏的一天。
金红的光一层一层地碎,像烧透的纸。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师父,从半空里跌下来,跌回一个老人的形状。
他躺在炉灰里,须发散着,喘气声跟破风箱似的。
老夫……只是想……
再多看一百年。
这山……开春的时候……
话没说完。
光散了。
就剩满地炉灰,风一吹,什么都没有。
陆子野站在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蘸着源心淌出来的金芒,在崖壁上,一笔一划,写了七个字。
一弦一柱思华年。
写完,他回头。
满山的人跪了黑压压一片。
这一回可跟威压没关系,人家是真服了。
后晌,善后的事一件一件铺开。
山牢救出来十七个活人,孩子的遗骸从源心请了出来,跟红头绳、玉钥匙合葬在神树底下,碑上五个字,陆子野亲手刻的:
先生的孩子。
陆思葬在三师妹的位置,碑上一个字:思。
左阳领了罚,自请去守那座小坟。
裴三川的大哥,开始学着说话了,头一个学会的词,是。
再往后,就是楚家的事了。
楚韵之回了楚家。
她回自己去拿一样东西,族谱上她那一页。
她当着陆子野的面没求过饶,这一回也一样。
她把楚家余下的罪证,整整齐齐包了一包,托人转给龙组,把族谱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描黑了,然后跪在祠堂里,给自己磕了三个头。
留给陆子野的话,就一句。
小熊的碑,替妾身多上一炷香。
龙组的人来收尾的时候,从楚家井里,捞起一枚铜顶针。
这枚顶针,随着小熊案的卷宗,一并归了档。
物证有了归宿。
案子结了。
傍晚,陆子野一个人上了后山。
走到崖壁底下,那七个字还在,金芒未散。
山里忽然传来钟声。
那钟声既不是报丧的,也不是报时的,一声,一声,慢,稳,像有人刚学会敲,敲得又小心又高兴。
敲钟的是裴大川,他终于学会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