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欢可不管他到底心中是怎么想的。
她切出一张极其详尽的地形图,用红色的光标在上面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咱们来看看这十六个州到底在哪儿,它大致包括了今天的北京、天津北部、河北北部,以及山西北部地区。”
“从地理上看,这里横亘着极其险峻的燕山山脉与太行山脉。”
“自古以来,这就是中原农耕文明抵御北方游牧异族的天然屏障,失去了这道屏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之后的无论北宋还是南宋,在面对北方游牧民族的铁骑时,无险可守,只能靠着步兵在平原上拿血肉之躯去填。”
“这就导致了两宋在军事上,永远处于一种被动挨打的绝望境地。”
“可是石敬瑭才不管这些,耶律德光在收到石敬瑭的那声亲爹和厚礼之后,大喜过望。”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他立马亲自率领五万契丹骑兵精锐南下支援。”
“契丹大军犹如猛虎下山,在晋阳城外一战大破后唐军。”
“随后,在这极其讽刺的历史性一幕中,三十四岁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在晋阳城头,亲自为四十五岁的石敬瑭披上了龙袍,册封他为大晋皇帝,史称后晋。”
言欢刚说完这段屈辱的历史,正准备接着往下讲,却发现直播间的弹幕风向,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直接吵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
【不能理解当时心情的,可以想象一下自己的21世纪首都北京被割让给别国了】
【其实客观来说,石敬瑭本质和之前的东西魏、周齐相争、隋末群雄逐鹿时期各军阀讨好草原势力一样。
分裂的中原政权找统一的草原政权要支持,这操作不稀奇。至于为啥他被骂得这么惨?
只能说以上三个都有人收拾烂摊子!宇文邕洗刷了屈膝草原的耻辱,李世民洗刷了隋末屈膝突厥的耻辱,而石敬瑭后面没人洗雪耻辱。
如果石敬瑭的儿子是李世民,几年平定草原,抓耶律德光来中原跳舞,那么石敬瑭别说是称儿子,称孙子都没人说他】
这条硬核弹幕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也有点道理,刘邦还有白登之围被匈奴围着打的屈辱呢,但是人家后代太争气了,汉武帝直接把匈奴打爆了!】
但很快,反驳的弹幕就像炮弹一样砸了过来:
【问题是你都说是烂摊子了,宋朝弱是不行,是宋的问题,但是你自己弄的烂摊子,也不能全让后面的人背锅吧。
谁能保证后人给不给力?自己都做得这么烂了,还指望后面的人帮擦屁股?这和慈禧的死后哪管洪水滔天有啥区别?!】
【就是啊!宋朝后边那么拉胯,不就是因为燕云天险被割了吗?天天骂宋朝干什么?没这道门怎么守?!】
这两条刚发出来,立刻引来了更猛烈的还击,弹幕彻底吵疯了:
【朱元璋一统天下的时候,燕云十六州被胡族统治了得有四百多年了吧?也没影响人家老朱拿着一把破刀把地盘拿回来啊】
【骂石敬瑭不过是弱宋的甩锅借口罢了,石敬瑭认爹确实丢人,但是弱宋成天把个石敬瑭当挡箭牌,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也太不要脸了吧】
【一统华夏,制霸九州,哪个朝代是指望前朝替你打下疆土然后让你捡个便宜坐享其成的?
汉初有白登之围、唐初有渭水之盟,谁又是白得土地?汉、唐、明哪个不是靠着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只有个弱鸡宋朝,靠着以下犯上乱臣贼子篡权,一枪不发偷了前朝政权。
完了还嫌前朝的地盘不够大,真是无耻到家了!高粱河一次就被揍得起不来,俯首帖耳地装孙子苟于现状
连个西夏都打不过!还被越南屠了城!是个外族就喊爸爸,那句臣构言,比石敬瑭认爹不逞多让!】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因为燕云十六州而吵得不可开交的弹幕,原本还在回忆当年自己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峥嵘岁月。
他是真正从最底层的泥沼里爬出来的乞丐皇帝,他亲眼见过也亲身受过异族统治下汉人百姓的苦,所以他对那种山河破碎的悲痛,比任何帝王都要感同身受。
当看到那句【也没影响他拿回来啊】的夸赞时,朱元璋忍不住浮现出一抹自豪的笑意。
可是,这抹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弹幕的风向就又变了。
【你朱八八穷过,丑过,就是没有菜过!】
【可拉倒吧!朱元璋也干了不少糊涂事,屠龙的少年终将成魔啊!】
“……”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这帮后世的兔崽子!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老朱气得吹胡子瞪眼。
不过气归气,朱元璋算是彻底摸清这天幕的脾气了。
在这万界直播间里,就没人能永远带着光环被夸上天。
前一秒你还是神,下一秒就能被这群嘴毒的后世网友给扒得底裤都不剩。
一会挨夸,一会挨骂,这才是天幕的常态。
而在弹幕里,关于大宋的争论并没有平息,反而出现了一些相对客观的声音。
【其实宋朝也没有菜到那个地步啊,虽然宋朝有些地方确实是有大问题,比如重文轻武、将不知兵,但是也有可取之处,经济文化那是巅峰啊,不能一个劲地拉踩吧。】
【对啊,大家也要讲点客观条件,宋朝想要收回燕云的成本和代价,根本不是其他朝代可以比的】
【没错 汉唐打匈奴突厥,对面还是部落联盟;明朝打北元,元朝已经烂透了,可是宋朝面对的辽、金,那都是已经高度封建化、制度化、拥有庞大国家机器的军事帝国】
【宋朝在地缘上的劣势是前所未有的大,没有长城,没有产马地,全靠步兵在平原上扛人家的重装骑兵。
宋朝固然应当收回燕云,但这种收回,在冷兵器时代,只能用无数的汉家儿郎的人命和举国财富去填了】
听着天幕上那些后世之人为了大宋吵得不可开交,看着那些或屈辱或辩解的文字,赵匡胤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暴跳如雷。
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
当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过后,他的内心反而涌起了一股诡异的平静。
“官家,您保重龙体啊……”赵普在旁边老泪纵横。
“朕无碍。”
赵匡胤疲惫地摆了摆手,推开了太医递过来的药碗。
他那双曾经深邃锐利的虎目,此刻静静地望着半空中的天幕,变得无比清明。
他算是看透了。
不管是天幕上讲的过去,还是弹幕里剧透的未来。
那高粱河的车神,那靖康之耻的牵羊礼,那句屈辱到极点的臣构言……
这些,在那个所谓既定的后世历史上,都已经发生过了。
而石敬瑭等一系列的事情,也在过去发生过了,未来与过去他都无法更改,只能把握当下。
学着李世民过去打一场吗?那是痛快,可是呢?他现在比不上那盛世,痛快一场之后欠下一堆积分,他的国土,他的百姓该如何呢?
他不能,他要留着积分继续改善自己的国家。
“未来……尚未定。”
他要吸取教训,把握当下。
不论是唐末藩镇割据的前车之鉴,还是后世重文轻武导致亡国灭种的惨痛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