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昊乾元二年,正月初五,初春寒峭未消。
十三路东厂番役尽数离京,奔赴两京一十三省核查武丁户籍、丈量山门私田。
外勤兵卒人人内衬御器监打造的玄武甲,重甲贴身轻便不滞身形,寻常刀剑劈砍、暗劲乃至化劲重拳皆难以破甲伤躯。
每支队伍精选干练斥候,配发冰蚕丝织就的隐身衣,入夜隐入密林,十步之内肉眼难辨踪迹,专司潜入暗访山门私藏兵甲、隐田内情。
全大昊三百二十余家中小型山野门派、民间武馆,无朝堂世家倚靠,各地东厂档头登门宣读圣谕之后,无一例外开门造册、清点人丁田亩,不敢半分推诿搪塞。
江南,湖广布政司南端,万顷连绵竹海环抱之中,慈航斋山门静立。
带队档头赵山捧着明黄圣旨,躬身拱手:“梵斋主,下官奉陛下钦旨,清查天下宗门人丁与属地田产,劳烦贵斋开门,容我等依规核验。”
山门缓步走出一名素缟道装女子,便是慈航斋斋主梵清惠。
一身月白素袍不染尘烟,青丝只用一支白玉簪挽起,容颜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眉目温润空灵,眼底却沉淀着历经岁月的沉静。
周身气韵悠然内敛,是江湖公认的大宗师。她双手合十,唇噙淡淡笑意。
“善哉!陛下决意整肃江湖法度,终结山门私蓄武人、圈占民田的乱象,乃是天下苍生之福。
我慈航斋立派千年,门规森严,从不私养死士、侵占百姓良田,门下弟子常年游走乡野,劫劣绅奸商不义之财,赈济流离饥民。
斋内库房、居所、后山修行静室,尽可任凭官人逐层查验。”
话音微顿,她眸光望向南疆方向,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小徒师妃暄驻守云南广南府分舵,常年游走滇桂边境,盯紧阴癸派一举一动。
日后朝廷若兴兵南下剿除魔患,妃暄熟稔十万大山地势,可率领斋中女弟子充当官军向导。”
赵山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连道谢,领着一众番役入山盘点,全程畅通无阻。落笔卷宗之时,郑重批注:慈航斋奉公守法,全宗造册完毕。
荆襄武当山,云雾缠绕道观飞檐。
武当掌门清虚道长一身灰布道袍,须发花白,亲自下山迎客。
赵山开门见山:“清虚道长,朝廷新政落地,天下所有习武之人尽数入籍造册,山门名下田产统一对账报备。”
清虚手抚长须,眼神带着几分老道的圆滑:“贫道自然知晓王法,不敢存心抗旨。奈何武当弟子素来崇尚云游悟道,大半门人漂泊四海、居无定所,仓促之间根本没法集齐全员名册。还望上差通融,宽限一月期限,待在外弟子陆续归山,我即刻补齐卷宗。眼下只能登记目前留守山上的七十三名门人。”
赵山几番据理力争,对方始终软硬不吃,只能据实笔录,无奈带队下山。
嵩山少林寺,红墙古刹香烟缭绕。
玄慈方丈座下弟子慧空身披僧袍,出面接待赵山一行人。起初热情寒暄,再三邀约众人入寺享用斋饭,被赵山以公务在身婉拒之后,面色骤然冷了下来:“赵档头有所不知,后山武僧演武院、藏经阁乃是佛门千年禁地,代代规矩不许外客踏足。若无中枢下发的特批御旨,恕我少林不能放行。”
“圣谕通行四海,普天之下没有法外禁地!”
话音刚落,周遭数十名身材魁梧的武僧默默围拢,周身气血沉凝,隐隐透着戒备。慧空立在阶前寸步不让:“没有御笔手谕,便不能进山盘查。”
赵山不愿在佛门圣地激起流血冲突,沉声道:“本官记下今日所言,如实回禀东厂督主。”说完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川西青城山,山势陡峭,山门巍峨。
赵山刚展开圣旨正要宣读,厚重山门哐当一声紧闭。不多时,外门掌门灵机子踩着石阶缓步而出,一身青衫,面含倨傲:“太祖旧制在先,江湖自治、朝堂不插手仙门内务,青城拒不遵从此番清查政令。”
“如今王朝一统,普天莫非王土,全天下宗门都要恪守朝廷国法!”
灵机子仰面嗤笑,底气十足:“京中有身居高位的大人物为我青城兜底庇护,就凭你们几个东厂外勤差役,休想动青城分毫。”
话音落下,他抬手厉声吩咐:“动手,把这群官府来人尽数赶下山!谁敢擅闯山门,废掉一身修为!”
二三十名青城弟子拎着长棍一拥而上,暗劲迸发的棍风劈头盖脸砸向番役。幸得全员身披玄武甲,厚重甲身卸掉绝大多数劲力,一众差役只些许皮肉磕碰,无人重伤。
赵山强压胸中怒火:“尔等恃武抗旨、当众殴伤朝廷办差官役,这笔账东厂尽数记下!”忌惮对方人多势众,只能领兵后撤,整理口供与伤册快马送递京城。
南疆,桂、滇、黔三省交界,横亘千里十万大山。
广西邕州、梧州等沿江平原府县,所辖中小型门派悉数乖乖配合登记造册。可一旦踏入十万大山外围浅山丘陵,便踏入阴癸派的势力范围。
阴癸派宗主祝玉妍坐镇深山总坛,一袭紫黑长裙,眉眼妩媚却暗藏凛冽煞气,听闻东厂斥候穿隐身衣潜入山林窥探,当即冷笑着传下命令:“隐身衣只能瞒过人眼,瞒不过武者气机,尽数截杀,不留活口。”
数名潜入密林的东厂探子,尽数被阴癸派弟子循着气息围杀,尸骨弃于深山,音讯彻底断绝。
云南广南府郊外山谷,慈航斋南疆分舵隐于翠林之间。
师妃暄一身浅青色布裙,身形纤秀挺拔,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清冷出尘,一头乌黑长发简单束起,腰间悬一柄细长佩剑,自带超然仙气。
她带着数名同门女弟子巡查边境山道,恰巧撞见一队乔装马帮的队伍,马车内满载精炼镔铁与打造完毕的兵器,盘问之下得知这批军械要送往贵州泗城补天阁分堂。
师妃暄眸光一凛,青锋长剑倏然出鞘,剑光轻灵飘逸,不过片刻便尽数制服一众押运打手,封存全部军械,遣心腹弟子快马赶赴邕州,把物证转交赵山。
拿到大批走私军械的赵山又惊又喜,终于攥住魔门私造兵器、暗中接济正道顽抗宗门的关键凭据。
贵州泗城深山溶洞之内,补天阁西南分堂藏身于此。
主事石衍在此开山设炉、囤积精铁,一边收纳天下亡命武人,一边隐秘向青城、少林输送军械。
赵山拿着师妃暄送来的物证领兵赶来搜山之时,石衍提前弃窟遁走,洞中只余下几座冷却的空熔炉,依旧抓不到他勾结朝堂门阀的直接人证。
数日之后,京城东厂总署大堂。
童吉安端坐主位,翻阅各地汇总卷宗,身旁亲随躬身回话:“督主,天下小门尽数归顺,慈航斋全程倾力配合;武当借云游弟子为由拖延报备,少林死守禁地拒查,青城公然聚众殴伤官差。
南疆方向潜入阴癸派的斥候全部遇害失踪,赵山自南疆带回补天阁大批走私军械。”
童吉安指尖轻叩案几,面色沉郁:“青城、少林区区地方宗门,敢如此漠视圣谕,背后必然有朝中权贵暗中输送钱粮军械兜底,奈何对方布局隐秘,层层绕转空壳商行,眼下没有确凿实据定罪。备轿,本官即刻入宫面圣。”
皇城暗卫总坛,白枭端坐上位。
青枭躬身禀报:“大姐,凉州马家、河东柳氏近段时日大额银钱、精铁持续外流,大半流向青城、少林与南疆地界,所有钱款经过数层皮包商行周转,溯源隐隐指向京中顶级大员名下产业,暂时没法锁定直接证据。”
另一边,身披隐身衣潜伏青城的紫枭传回密讯:“灵机子与众长老密室议事,只笃定朝中靠山许诺保全宗门,闭口不提贵人姓名。”
白枭细心收好密折:“这份情报不走东厂、不通通政司,我独自入宫面呈陛下。”
太傅府密室之中,萧道渊听完心腹的详细回禀,端起青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从容淡定。
“告诉青城、少林只管死守底线即可。倘若陛下恼羞成怒,动用神机大炮轰击山门,我立刻串联一众出身门阀的文武官员联名上疏。
弹劾帝王损毁千年道统、滥杀修行之人。另外传令南方各州依附我的官吏,把百姓控诉宗门占地、魔匪劫掠的诉状全部压下封存,缺少民间状证,朝廷便师出无名,没法贸然大举用兵。”
吏部府邸,徐阶翻看桌案上成堆被地方积压的百姓诉状,无奈长叹一声:“整治江湖弊病乃是利国利民的善政,可神机大炮杀伤力太过霸道,炮火之下难分善恶,无辜修行弟子难免惨遭牵连丧命。
日后陛下若是决意动用火炮强攻山门,我定然上殿直言劝谏,首恶从严依法论罪,不可牵连一众无辜门人。”
御书房内,楚偲先行听完童吉安逐条禀报外勤经过,再翻阅白枭呈上的暗卫密报、外加赵山上交的走私军械清单,三方线索彼此印证,心中早已看破幕后操盘之人,唯独欠缺能够当庭定罪的铁证。
楚偲眼底寒光微凝,低声颁下密令:“传朕密诏,调拨十门神机大炮,隐秘分驻成都、洛阳、广西太平府三处重镇,炮口分别锁定青城、少林、十万大山,以重炮威压四方,倒逼幕后之人自行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