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玉京城浸在一片暖红里，长街的红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空气里飘着硫磺和年夜饭的香气。
皇城紫宸殿，除夕大宴正酣。
楚偲一身十二章纹龙袍，端坐龙椅之上。
底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案上珍馐满溢，礼乐声绕梁不绝。
众臣轮番上前敬酒，贺词说得滴水不漏，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可没人真的放松。
昨日东厂十三路番役连夜出京，十门神机大炮跟着车队绝尘而去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谁都知道，陛下这是要动江湖了。百年皇权不下山的规矩，要在这位少年天子手里破了。
席间觥筹交错，眼神却在暗中交汇，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宴到酉时，暮色四合。
楚偲放下酒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按例赏了年节物资，便挥手让百官散了。
“都回家去吧，好好过个年。”
众臣躬身领旨，鱼贯而出。
恢弘的紫宸殿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内侍们忙碌的身影，撤去残席。
楚偲换了一身犀靴和月衫，移步偏殿，身后童公公像影子一般跟随。
这里没有朝堂的规矩，只摆了一张圆桌，是专属于皇室的家宴。
此时后宫诸女早已等待多时，就连二皇姐，也被楚偲请了过来团圆。
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
楚芷若一身淡紫色流云宫装，缓缓迈着莲步，将手中的长命锁戴在了皇后怀里的小皇子脖子上。
“皇后，小家伙很可爱，本宫很喜欢。”楚芷若轻柔的嗓音响器，拍了拍婴儿圆润的小脸蛋。
“皇姐有心了，倾城谢谢皇姐。”
慕容倾城站起来，握住楚芷若的柔荑，眼眸中敬重有佳。
“皇后不必多礼，本宫要好好看着小皇子健健康康长大呢。”
说完，她径直在窗边坐下，月光映在她脸上，更显得肤色胜雪，眉眼清冷。
周身像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完颜雪璃披着那件雪白狐裘，坐在她下手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的毛领，一双杏眼好奇地打量着殿内，带着几分异乡人的拘谨。
皇后慕容倾城端坐在主位左边，凤钗垂落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脸恬静的看着怀中的嗜睡的小皇子。
主位右边，周瑶一身华贵的霓裳红裙，衬得肌肤胜雪，娇媚动人。
她嘴角噙着温婉的笑，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皇后身上，眼眸闪过一丝冷色。
顾小曦正和赵灵儿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自从一日二人在御花园偶遇，两人一下子关系就好了起来。
赵灵儿本就是大小姐性子，加上顾小曦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两人凑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单月婵、楚伊人、苏灵韵三人坐在末席，一人温婉，一人柔媚，一人清冷，安安静静地品着茶，并不插话。
直到楚偲在主位坐下，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奴才）叩见皇上。”
楚偲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窗边的楚芷若身上。她依旧看着窗外的雪景，连头都没回。
他收回目光，笑着开口。“都别跪着了，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久坐无趣，朕让礼部备了些字谜，答对一题就有赏，最后赢的人，还有大彩头。”
“真的？”顾小曦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拍着手道：“我最喜欢猜字谜了！皇上快开始吧！”
“小曦，要称臣妾。”身边赵灵儿一脸黑线，在顾小曦耳边轻语。
“哎，真麻烦。”顾小曦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过好在众人也没在意这点小插曲。
周瑶柔柔一笑：“皇上雅兴，臣妾自然奉陪。”
完颜雪璃也敛衽行礼：“皇上，雪璃也想试试。”
若能在这场猜字谜大放异彩，皇帝定然会恩宠有加。
单月婵三人相视一笑，纷纷点头。
只有楚芷若，依旧看着窗外，仿佛没听见一般。
楚偲看向她，声音放柔了几分：“皇姐，你也来玩玩吧。
平日里总在府里待着，多没意思，朕今日把你叫来，也是希望除夕，一家人好好聚聚。”
楚芷若这才缓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颔首：“好。”
声音清冽，像雪花落在水面上。
楚偲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朝外面挥了挥手。
两个礼部官吏捧着一叠谜笺走进来，躬身道。
“启禀陛下，共备了二十道字谜，分四轮，难度一轮比一轮高。答对一题，便有赏赐。”
“开始吧，童公公你来宣布谜题。”
“老奴遵旨。”
童吉安上前展开第一张谜笺，朗声念道：“第一题，旭日东升。打一字。”
话音刚落，赵灵儿就抢着喊道：“九！旭字去掉日，就是九！”
“答对！”
内侍立刻捧着一只玉钗上前。赵灵儿接过，别在发间，冲着顾小曦扬了扬下吧。
第二题：“山上还有山。打一字。”
完颜雪璃不假思索，轻声道：“出。”
“答对。”
第三题：“一人一张口，口下长只手。打一字。”
“拿！”顾小曦反应极快，脱口而出，身子都往前倾了几分。
第四题：“一斗米。打一字。”
“皇姐，怎么不猜呢？”楚偲看向楚芷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楚芷若睫毛微颤，清冷出声：“料。”
“玉珑公主答对！”童吉安心领神会，大声答道。
楚偲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第五题：“一只黑狗，不叫不吼。打一字。”
顾小曦皱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黑狗……黑加犬……黑犬……。”
“是默字”顾小曦一拍掌心，眼眸一亮。
“回答正确。”
第一轮结束，顾小曦答对两题。五匹流光溢彩的唐三彩送到她面前，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要是能拿回去卖就好啦。”顾小曦看着手中的瓷器，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慕容倾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没有下场参与这场游戏。
“接下来，可有难度了。”
第一题：“人无信不立。打一字。”
单月婵柔声开口：“言。”
第二题：“一人在内。打一字。”
楚偲又看向楚芷若。楚芷若沉默片刻：“肉。”
第三题：“一大二小。打一字。”
“奈！”顾小曦抢答道。
第四题：“十张口，一颗心。打一字。”
完颜雪璃试探着道：“思？”
“答对。”
第五题：“说它小，下边大；说它大，上边小。打一字。”
楚伊人莞尔一笑：“是尖。”
第二轮，单月婵答对两题，拿下头名。一套玲珑剔透的珠玉首饰送到她面前，她起身谢恩，眉眼温柔。
席间稍歇，宫女们添了酒，换了热菜。
第一题：“半真半假。打一字。”
楚芷若眉头一挑，樱唇轻启：“值。”
第二题：“四方来合作，贡献大一点。打一字。”
楚伊人答道：“器。”
第三题：“贪前稍变就成穷。打一字。”
单月婵：“贫。”
第四题：“差一点六斤。打一字。”
周瑶看向顾小曦：“顾妹妹才思敏捷，猜猜看？”
顾小曦皱了皱眉头，小脸一垮：“不会。”
看着周瑶那张娇媚的小脸，顾小曦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丫的，搞针对是吧。
苏灵韵轻声道：“兵。”
第五题：“半布春秋。打一字。”
楚芷若淡淡开口：“秦。”
本轮楚芷若答对两题，拿下头名。一座温润通透的和田玉摆件送到她面前。她微微欠身：“谢皇上。”
楚眼底浮现笑意：“皇姐喜欢就好。”
最后一轮，也是最难的一轮。
第一题：“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顾小曦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率先答道：“告！”
第二题：“千里相逢。打一字。”
楚芷若：“重。”
第三题：“文武双全。打一字。”
苏灵韵：“斌。”
第四题：“存心不善，有口难言。打一字。”
顾小汐思索良久，眼睛一亮：“亚！”
第五题：“综合门市。打一字。”
全场沉寂。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周瑶看着慕容倾城，笑意绵绵：“皇后姐姐，众多姐妹都猜不出来，姐姐身为首辅之女，天资萃美，想必只有姐姐才能回答了。”
慕容倾城深深地看了一眼周瑶，轻笑的开口。
“妹妹说的哪里话，姐姐就斗胆开口了，是闹字”
“对吗，童公公。”
“皇后娘娘回答正确。”童吉安弯了弯腰。
四轮结束，统计下来，顾小曦每轮都答对一题，稳扎稳打，竟然拿下了压轴轮的头名。
楚偲看向她，笑道：“小曦想要什么赏赐？只要合规矩，朕都答应你。”
顾小曦眼睛一亮，装模作样起身福身：“臣妾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准许臣妾开春后，能去京郊走走。”
“准了。”楚偲一口答应。“到时候朕让暗卫跟着你，保你安全。”
“谢陛下！”完顾小曦喜不自胜。
二十道字谜尽数猜完。内侍们撤去谜笺，重新摆上酒菜。殿内又恢复了热闹。
周瑶收敛了锋芒，又变回了那个温婉柔顺的贵妃，和众人说说笑笑，仿佛方才的刁难从未发生。
楚芷若依旧话不多，偶尔拿起酒杯，抿一口酒，看着窗外。
楚偲坐在主位，看着满殿的灯火，听着众人的笑语，不知忽的想到了什么，眼底却慢慢冷了下来。
殿外，忽然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流光溢彩，照亮了整片夜空。
紧接着，无数烟花接连升空，爆竹声震耳欲聋。
新的一年，到了。
顾小曦和赵灵儿跑到窗边，兴奋地指着天上的烟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楚偲站起身，走到窗边，和楚芷若并肩而立。
雪光映着烟花，落在两人脸上。
“皇姐”楚偲轻声道，“你看这玉京城，多热闹。”
楚芷若看着漫天烟火，淡淡道：“热闹是他们的。”
楚偲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烟花易冷，热闹终会散去。
而千里之外，东厂的铁骑正踏着积雪，日夜兼程。神机大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那些深山古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