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供桌上的香炉开始微微颤动，香灰从炉沿簌簌往下落。
神像背后缓缓浮起一团灰白色的光。
那光线并不刺眼，边缘柔和，像一层极薄的雾。
光团渐渐凝出人形，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女人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
脸上没有厉鬼的狰狞，也没有凶煞的狠厉。
只有一种疲惫到骨子里的平静。
她说她认识那些死去的孩子，每一个都认识。
地震之后她成了罪人，没人信她回去救过孩子。
都说是她丢下他们自己跑了。
可她明明跑了三趟，直到楼塌了，才没能再跑出来。
她问我她活着的时候被人冤枉，死了还得不到安宁。
现在想做点事情，为什么也不行。
我说你护着那些孩子没错。
但你坐了这个位置，压了土地神，一整个镇子的风水都跟着你一起乱套。
你护了幼儿园里的二十几个孩子。
可镇上有上千个普通人，他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又说，你生前是个老师，自然知道什么叫公平。
且不要说地震不是一介小小土地神所能阻拦的。
就算是土地神失职，自有天条处置。
你越俎代庖替天行道，天道不会念你的好，只会把所有的业力都算在你头上。
你在庙里坐得越久，身上的业力就越重。
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会变成真正的恶鬼。
你想护的那些孩子也会因为你被牵连，永远困在这里走不了。
她猛地抬起头，说她没想过这个。
我看她态度松动了，便从包袱里取出一道白符，放在神像前的地上。
我说这道符是白符，专度枉死横死之人。
你横死，心有冤屈，魂魄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出不来。
这道符能帮你打开通往阴司的路。
你走了之后，我会亲自把土地神的神位重新归正，恢复本地的风水。
至于幼儿园里那些孩子，一个不落，我全部超度送走。
你护了他们这么久，不仅自己该歇歇，也该让他们投胎去了。
王欣的魂魄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从神像背后飘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把那张白符捡了起来。
白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燃起一层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不烫，顺着她的指尖往手臂上蔓延，在她身上烧出了一道道细密的光纹。
光纹从手腕爬到肩膀，又从肩膀铺满全身。
片刻之后她整个人都化成了一团柔和的白光，悬浮在半空中。
白光里隐约能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幼儿园的方向。
然后倏地一下从窗缝里飘了出去，消失在了夜空里。
白符燃尽，灰烬落在地上，香炉里那三炷通灵香自己燃了起来。
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土地公神像前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散开。
供桌上的罗盘磁针轻轻一转，稳稳地指向了正北。
正北是庙里神像的方向，说明正主回来了。
我把封在门窗上的七道符依次揭下来，叠好放回包袱里，然后走出庙门。
外面的风不再阴冷了，路旁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闪着亮汪汪的光。
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幼儿园超度那群孩子。
至于今晚，先让土地公好好吃一顿饱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