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罗盘重新端平，盘面上的磁针晃动了两下。
然后慢慢降速，稳稳地指向了更远的地方。
我顺着磁针的指向出了庙门，沿着镇上的主街一路往西走。
越走周围的建筑越稀疏，路两旁从商铺变成了民居。
再走一会儿，又从民居变成了荒地和废弃的厂房。
最后在一栋塌了半边的三层楼房前，罗盘的磁针猛地往下一沉，针头死死地指着地面不动了。
这是一座废弃的幼儿园。
院墙已经塌了大半。
铁栅栏门上挂着的彩色招牌褪得发白，隐约能看出“阳光幼儿园”几个字。
院子里杂草丛生，滑梯和跷跷板上锈迹斑斑，被藤蔓缠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教学楼的外墙上裂着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有几扇窗户连窗框一起掉了下来，碎玻璃渣子混在泥土里。
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整栋楼被一层极浓的怨气罩着，灰黑色的雾从裂缝和窗口里往外渗。
看来，就是这里了。
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
这地方废弃了少说也有好几年，但怨气浓得像是刚出事不久。
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从胸口往下坠。
连呼吸都比平时费劲了几分！
我没有直接进教学楼，而是绕到了后面操场的空地上。
半晌，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从包袱里取出了引魂符和招魂铃。
对付这种怨气密集的地方，不能贸然进去硬碰硬。
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这里到底困着什么东西、有多少亡魂。
以及这一切跟那座庙里的土地神有什么关系。
我在操场中央插了三炷引魂香，左手摇铃，右手掐诀，念了招魂咒。
铃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引魂香的香烟笔直地往上升了片刻。
然后，忽然分成十几股细烟，朝四面八方散开。
片刻之后，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杂草丛里、滑梯后面、断墙的阴影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了灰白色的光团。
光团不大，每一个都只有篮球大小。
边缘模糊，但隐隐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小小的，矮矮的，是小孩。
十几个小孩的魂魄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里飘了出来。
围在我周围，不远不近地停着。
他们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尖叫，就是安安静静地浮在那里。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大人，好奇又警惕。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跟他们齐平。
然后放轻了声音问他们这里是不是他们的幼儿园。
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飘到最前面，断断续续地跟我说，很久以前这里地震了。
楼塌了，他们被砸在底下，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我问他这里只有你们吗，有没有大人。
小男孩摇摇头又点点头，说王欣老师也在这里。
我问他王欣老师在哪儿。
小男孩伸出胳膊往远处指了指，说老师住在庙里。
住在庙里。
这个答案让所有线索在那一瞬间全部对上了。
我对他说了声谢谢，站起身来。
孩子们慢慢退回废墟的阴影里，操场恢复了安静。
后来我拿出手机输入这里的城市名称以及幼儿园名称，当年那起地震的报道新闻就跳出来了。
看完我就确定了，王欣就是那个压制土地神的恶鬼。
她活着的时候是这所幼儿园的老师。
在那场百年不遇的地震里，几次跑回摇晃的楼体里抢救孩子。
最后楼塌了，她班里有几个孩子，还是来不及抢救，被砸死了。
她自己受了重伤，但活了下来。
可她活着反而成了原罪。
那些失去孩子的家长和舆论需要一个出口，为什么孩子全死了就你活着？
是不是你当老师的脚底抹油先跑了？
这话传来传去就成了定论。
她明明是为了救孩子才几次跑回楼里，但没人信。
其实王欣自己也无法接受唯独自己活下来的事实。
加上铺天盖地的风言风语，终于崩溃了。
她回到已经废弃的幼儿园，用最后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推测，死后她的怨气没有散。
但她没有去报复那些骂她的家长，没有去伤害任何人。
她把自己的怨气和魂魄一起锁进了镇东头那座土地庙里。
压住了土地神，抢夺了他的香火，驱逐了他的神位。
她认为这场悲剧怪不得任何人，要怪就怪土地神。
人力阻挡不了地震，但土地神应该提前给这里常年祭拜他的百姓一些预示才对。
可他没有。
你既然保护不了这里的百姓，那就没资格再受理这里的香火。
从今往后，我来保护。
可她是鬼魂，不是神。
她自身带着怨气，虽然她的出发点没有恶意，但鬼魂坐神位本身就违逆天道。
她一坐上去，本地的风水地气就开始失衡。
加上她怨气太深，即使她不主动伤人，怨气也会往外扩散，感染整个镇子的气运。
这就是为什么镇上的人个个乌云压顶。
为什么我的法器一进地界就全部起势，为什么通灵香点不着……
因为坐在庙里吃香火的根本就不是正牌神仙，而是一个怨气深重的厉鬼。
我从操场回到土地庙，站在神像前。
把罗盘放在供桌上，盘面上的磁针依旧指着幼儿园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把三炷通灵香插进香炉里，又从包袱里取出七道符。
按北斗七星的方位贴在庙门、窗台、神像底座和门槛上。
这七道符不是镇鬼的，是封门的。
在事情谈清楚之前，谁也别想从这间庙里溜出去。
封好门窗之后，我重新站到神像前，没再点香，而是直接开口说了一番话。
我对着神像叫了一声王欣。
虽然当时没反应，但我还是继续说出我想对她说的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恶人，你生前是个好老师，死了也没有害过一个无辜的人。
那些孩子现在还围在你身边，你也一直守着他们。
但你现在做的事，不管你初衷多好，结果是在伤害整个镇子的人。
土地神的确没能拦住那场地震。
但你把他压在神像底下不让他履职，那些因为风水失衡而生病、出事、运势走低的普通人，他们的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