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西县!
老头听到林文涛这样问，对他说道，“走了不少，老刘家卤味，在这卖了八年，挪到后面之后一天卖不出几斤，上个月搬走了。还有卖豆花的老陈，六十多岁的人了，说不干就不干了，回老家带孙子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舍不得走的，就这么耗着。以前这条街上有四十多个摊位，现在你看看，还剩下几个？”
林文涛默默数了数亮着灯的位置，加上老头这个摊，不超过十个。
“还有那些规定，”老头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不让用喇叭叫卖，说扰民。可这夜市本来就是靠吆喝啊，不让出声，谁知道你卖什么？不让在摊位上贴价签，说影响美观。顾客问一句才答一句，谁有那耐心？还有，要求每个摊位必须配备灭火器，这倒没什么，安全第一嘛，可还要求每个月填什么安全表，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婆，字都认不全，填什么表？”
“小伙子，你说有人管理是好事，”老头把烟灰弹在地上，目光有些浑浊，“可你得看是什么人来管，怎么管。把赶尽杀绝当成管理，把条条框框当成规范，这叫什么好事？这不是在管理夜市，这是在把夜市往死路上逼。”
夜风吹过来，远处又一家摊位灭了灯，推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老头站起身，把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收起来，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林文涛问道。
老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林文涛读不懂的东西。老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怎么办？我一个卖红薯的，能知道怎么办？我就知道，以前那个样子，大家都能吃上饭。现在的样子，再过两个月，这条街怕是真的要变成死街了。”
“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有些事你不懂。但有些事，不管在哪都一样。”老头推着车准备走，又停下来，“我在这待了十三年，见过这条街最红火的时候，也看着它一天天败下去。你要是早两年来，我请你吃碗炒面，让你尝尝什么叫正宗的手艺。现在嘛……”他苦笑一声，“面还是那个面，可吃面的人少了，这面也就不是那个味了。”
林文涛站在原地，看着老头佝偻着背，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慢慢消失在昏暗的街巷深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走出夜市，刘文武对林文涛说道：“县里，这里夜市怎么会管成这样？”
林文涛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们先回天合县。”现在这里已经不用留下了，再说时间也晚了，他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天合县那边还有事情。
回到车里，刘文武开车离开，林文涛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是没听见刘文武的疑问，也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经过一天的考察，他对清西县的情况已经有了不少了解。
夜市的乱象只是冰山一角，暴露出来的问题远比表面看到的要严重得多。市场管理混乱，基层执法乏力，部门之间互相推诿，长期缺乏有效监督……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不是谁一句话就能解开的。
更让林文涛感到棘手的，是这些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夜市本身，而是整个清西县的治理体系出了问题。他在市里的会议上就听人提过，清西县这边财政吃紧，基础设施欠账太多，干部队伍人心涣散，各项工作常年排在全市末尾。
今天走了一圈，林文涛亲眼所见，比传闻更加触目惊心。但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林文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两个县合并的事已经提上日程，正式文件很快就会下来。在那之前，天合县和清西县还是两个独立的行政单位，他没有权限去干预清西县的内部事务。
如果现在把这些问题反映给市里，市里当然会过问，但未必就会真正重视。毕竟清西县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市里早就心知肚明，一直也没有拿出什么有效的解决办法来。
更重要的是，林文涛心里清楚，这些问题积重难返，不是靠上面下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需要一个真正了解情况、有决心、有办法的人，沉下心来，一点一点地梳理，一项一项地整改。
而这个人，他隐隐觉得，可能就是合并之后，接管了清西县工作的自己。他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向外面。清西县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路灯昏暗，很多路段连路灯都没有。
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偶尔有一两家小超市还亮着灯。这和天合县的差距太大了，天合县现在发展得快，城区亮化工程做得扎实，晚上九、十点钟还是热热闹闹的。
刘文武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一眼林文涛的表情。他跟着林文涛干了这么长时间，知道这位的脾气。越是沉默，说明心里想的事情越多。他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车子驶出清西县城，上了通往天合县的道路。路面变得平整起来，车速也提了上去。林文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刘文武说：“有些事，急不得。等合并的事定下来，再说吧。”
刘文武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无奈，也听出了一丝决心。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看看车窗外，夜色浓重，林文涛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给这件事排上了日程。
等合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清西县这摊子事彻底摸清楚，然后，该动的动，该改的改。至于现在，只能先忍一忍，等一等。车子稳稳地驶向前方，天合县的方向，灯火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