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无形态的怪物，都有一个核心。
那是最初的那一点，是它存在的依据。只要找到核心，就能杀死它。
顾诚闭上眼——反正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用刀意去感知，去感知黑暗中那个“不一样”的点。
压力越来越大。他的左臂骨头断了，小臂和大臂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的脊柱在弯曲，他的胸腔在缩小，他的心跳在变慢。
但他感知到了。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点。
那个点不移动，不变形，不扩散。
它就在那里，静止不动，像是暴风眼中的一片宁静。
那就是核心。
顾诚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他的腿骨在压力下碎裂，他倒下，但他没有停。
他用下巴和胸口在黑暗中爬行，每爬一寸，压力就大一寸，他的身体就在碎裂一寸。
他爬到了那个点面前。
他看不见那个点，但他感觉到了——它就在他面前，触须可及。
他抬起已经碎裂的左臂，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砸向那个点。
拳头落在那个点上，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种“破碎”的感觉——像是一面镜子碎了，像是一层冰破了，像是一道墙塌了。
黑暗消散了。
那团黑色的液体在虚空中剧烈翻滚，它的表面浮现出无数道裂缝，裂缝中透出白色的光芒。
它像一颗被敲碎的蛋壳，一片一片剥落，露出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本就是空的。
它只是一层壳，包裹着虚无。当壳碎了，虚无也就散了。
黑色液体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云层中。
顾诚躺在一根脐带上，浑身骨骼碎裂大半，动弹不得。
他的右臂断了，左臂也断了，双腿的骨头碎成了几截，肋骨断了至少十根，脊柱有两节错位。
他连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因为每一次吸气都会牵动断裂的肋骨，刺进肺里。
但他还活着。
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望着那颗巨大的心脏，望着心脏顶端那个蜷缩的胎儿。
胎儿的呼吸很平稳，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在为它战斗，不知道有人快要死了。
它只是沉睡着。
顾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在说：等我。
然后他开始恢复。
不是愈合——他的身体没有那个能力。
他只是“动”。
他用下巴撑着身体，在脐带上一点一点地挪动，朝那颗心脏的方向挪去。
每挪一寸，碎骨就在他的体内摩擦，剧痛让他的意识一次次模糊，又一次次被咬破舌尖的疼痛拉回。
他挪了很久。
久到云层漩涡中的暗红色光芒变了好几次亮度——那是心脏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意味着一个周期过去。
他终于挪到了心脏的表面。
那颗心脏在跳动，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会让心脏表面微微震颤。
他趴在心脏上，能感觉到那种脉动透过他的身体，震得他的碎骨更加疼痛。
他抬起头，望向胎儿。
胎儿就在他上方，大约三百米处，被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
胎儿的头部低垂，离他最近的是它的耳朵——一只巨大的、人类形状的耳朵，耳垂肥厚，耳廓清晰。
顾诚用下巴撑着身体，沿着心脏的表面向上爬。
心脏的表面很滑，布满了黏液。
他每爬一步就会滑回去半步，进度极其缓慢。
他的下巴磨破了，皮肤脱落，露出下面的骨头。
骨头摩擦着心脏的表面，留下一道血痕。
他爬了不知多久。
终于，他爬到了胎儿的脸部。
那张脸很大，大到顾诚整个人还没有它的鼻孔大。
胎儿的嘴唇微张，露出一排尚未长全的牙齿。
它的呼吸很轻，气流从鼻孔中喷出，吹在顾诚身上，带着一股温热的、甜腥的气味。
顾诚望着这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他已经没有手了。
他用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只剩下几根手指还连着皮肉的手臂，轻轻触碰了一下胎儿的鼻尖。
那一触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力量。
但胎儿感觉到了。
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它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清澈，像是两汪深潭。
眼睛的颜色是浅蓝色的，像晴天的天空。
它望着顾诚，望着这个躺在它鼻尖上的、浑身是伤、血肉模糊的微小生物，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东西——
好奇。
它不知道顾诚是谁。
它不知道顾诚为什么要来。
它不知道顾诚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怪物。
它只是好奇。
顾诚与它对视，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任何表情了。
他张了张嘴，用气声说了两个字。
“别怕。”
胎儿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纯真，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光。
它的嘴角上扬，露出没有长全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笑完之后，它的眼睛缓缓闭上。
不是死了，而是“回去”了。
它选择继续沉睡，但不是被迫的沉睡，而是自愿的。
它知道有人在保护它，它不需要醒来。
胎儿的身体开始缩小。
不是死亡，而是“收缩”。
那些庞大的躯体、那些未发育完全的器官、那些缠绕的脐带，全部开始向心脏收缩。
心脏也在缩小，从庞然大物缩小成一座房子大小，再缩小成一个人大小，再缩小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
最后，胎儿的身体消失了。心脏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东西漂浮在云层中——一颗拳头大小的、淡蓝色的晶体，和顾诚之前在骨山坑底捡到的那三颗一模一样。
第四颗。
顾诚伸出手——他仅剩的几根手指抓住那颗晶体，握紧，收进怀中。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是休息。
云层在他身下翻涌，脐带已经全部消失，那些悬挂在云中的绳索一根根断裂、消散。
他的身体开始坠落，穿过云层，穿过翼骨，穿过骨山，朝碎骨平原坠落。
风在他耳边呼啸。
他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