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白菜在莲珏身上感知到了某种真切的暖意,他仍旧觉得,后者那番话里藏着几分以退为进的意味。
以恶意揣测一个方才还在用温声软语与他言说的人,似乎不太恰当。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子夕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话他是知道的,那么身为子夕枕边人的莲珏,耳濡目染数十年,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上些本事。
他并不觉得莲珏是个没有心眼的人。
而他所言的那句“你撒谎”,指的也并非是莲珏的话语。
他指的是方才她那副“放手”的姿态。
那样温和地表示不逼他,姿态做得太周全了。
他并不信那是全部的真实,他更愿意相信那副周全的姿态底下还压着一层,只是她选择了先把它按下去,用一句漂亮话来收场。
只不过在这样的场景下甩出这样一句“你撒谎”,很合适。
听起来像在说她方才那句“来日方长”的空洞,又像是在说她这番放手的姿态里藏着别的东西,可谁也不能确定他到底指哪一头。
见莲珏这般应下了他的话,并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只是坦然认了那“一句空话”的事实,白菜也并未去戳穿更多。
“倒也不必如此。”
他道,语气重新回到了带着倦意的松散腔调里。
“来日若是想看病,还是可以寻我的……价格好说,加价二成也不算过分吧?”
似乎是被白菜那番话里的调侃逗到了,莲珏的嘴角松开了些许。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
“为什么贵一点呢?”
她问道,顺着他的话往下走。
即使明知道白菜下一句多半不会好听,还是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白菜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卷了一下,尾尖儿弯成一个钩。
他偏着头看了她一眼,唇角翘着笑,然后开了口。
“实话讲,见一次你们,我这心就疼得厉害,要点补偿,真不过分吧。”
他此言之际,语气里听不出自怜自伤,只是平平地陈述。
可这句话落进空气里之后,周遭那层方才被调侃的笑意凝住了气息。
他的应答,依旧超出旁人的预想。
你以为他要给你递台阶,替你圆场的时候,他会从台阶下面伸出一根细刺来,戳你两下。
你以为他要戳破脸皮,把话挑明了说个干净的时候,他又会适时地转过头去,装作没听懂你话里藏着的那些。
他就这样在两种姿态之间来回切换着,每一句话都挑着合适的火候说出来,不烫手,不冻人,但总让你觉得脚下踩的那块地面不太稳当。
这样一来,话题也就难以继续进行下去了。
接他的玩笑话显得轻浮,接他的真心话又显得唐突,两边都落不着好。
这正是白菜所要的效果。
他并不想在这条廊道里把任何一段对话拖得太长,拉得太深,他要的就是每个人都觉得
“好像还能说点什么,又好像说了也没什么用”。
然后自然而然地散了。
当然,他也没为难莲珏的意思。
那句“心疼”说出来之后,他并没有让话头落太久。
“你们两位。”
他的目光从莲珏脸上移开,落在了莲未和莲央身上。
“可有什么指教?”
虽说是莲珏的双亲,血脉上排起来还算亲厚的长辈,但莲未和莲央的行为做派似乎和子夕半斤八两。
两人沉默了。
不过也正常。
白菜和他们的熟悉程度,甚至不如医坊里那些隔三差五来体验正骨的老主顾。
他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和惜玉凌翔之间的亲缘关系,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和他们之间连客套的寒暄都凑不齐几句完整的,更遑论此刻这般站在廊道里相顾无言的场景。
“不说话?”
白菜的尾巴尖儿扫了一下身后的衣摆。
“那以后丹药也得涨两成。”
“凌翔呢?要不你现下喊我一声哥,往后我给你算便宜些。”
白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转到了凌翔身上,眉眼间笑意比方才对着莲珏时更松了几分,似一只找到玩具的猫,爪子按在毛线团上,也不急着挠,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他倒是觉得凌翔逗起来挺好玩儿的。
依旧冲动。
可偏偏这样的人又是最没有心思,性子摊在面上,喜欢就是喜欢,不爽就是不爽,反而是最让白菜觉得相处起来不费劲的那一个。
对于弟弟妹妹这个身份的人,他的刺总归是收着些的,嘴皮子上占几句便宜便算尽了兴。
凌翔挑了挑眉毛。
那一下挑得很用力,左眉抬起来的时候右眉还压在原处,两只眼睛顿时一大一小地错开了,两边对不齐。
他偏过眸子看向白菜,似乎在说。
你这话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上上下下把白菜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你是说……你突然成了我哥?”
“是啊。”
白菜答得理所当然,尾音甚至往上翘了翘。
“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
凌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哪里没问题了?”
“快点的。”
白菜不接他的话茬,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叫声哥了,收尾了。你喊完我走,省得你站在那儿干瞪眼。”
“滚一边去。”
凌翔果然炸了。
“让我叫你这小屁孩一声哥?这辈子不可能。”
他这话音倒是不小。
可白菜听了只是把尾巴尖儿悠悠地晃了晃。
他偏头看了凌翔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唇角那点笑意还挂在原处。
“没事。”
他道。
“来日方长,你总会叫的。”
“你少来这套。”
凌翔的声音从侧脸那边传来。
“什么叫来日方长,谁跟你来日方长。”
“啧。”
白菜把尾巴从身后绕到身前,尾尖儿在自己袖口上拂了两下,像是在掸灰。
“我跟你说话呢,你偏过脸去算怎么回事?好歹我也是刚把你妹妹从场台上捞下来的人,不说感恩戴德吧,起码正眼瞧我一下不过分吧?”
凌翔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了,但幅度不大,只是把半张脸转过来,用一只眼睛斜瞥着白菜。
“你那是捞她?”
“你不是顺手的么?我听说你就在场台边上坐着,换谁飞过来你都接得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白菜的尾巴顿住了。
“嘿。”
他发出一声气音,像笑又像叹气。
“你这张嘴倒是和你爹一模一样,明明心里头知道是怎么回事,嘴上偏要挑最难听的那个说法来盖过去。”
“关我爹什么事。”
凌翔这一下是真的转过来了,整张脸对着白菜,两道眉毛拧成一股绳。
“你说他就说他,别把我跟他捆一块儿说。”
白菜看着他这副样子继续道。
“那你自个儿说,我刚才有没有帮上忙?”
凌翔站在那里,两臂还抱在胸前。
梗着脖子“嗯”了一声,不细听都听不清。
白菜的耳朵尖儿微微转了一下,把那一声捞住。
“行了。”
“你嗯了这一声,比叫十声哥都好使。”
他拍了拍自己的袖口。
“时候不早了,你们一家子好好歇着吧。惜玉的伤我给处理干净了,尾巴的骨头也接好了,但这几天别让她下地跑跳,多养几天。”
凌翔的手臂终于从胸前松开了,垂在身侧。
“……我知道。”
“不用你交代。”
“那你记住了。”
白菜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转过了身。
“记不住下次可不止涨两成了……记得医药费送来,这可是大工程,给少了,我就要找师傅告状了。”
棘闻声迈步来到了白菜身边,虽然没说话,但表明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