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夕的眼睑猛地向上抬了一下,瞳孔在那一息之间微微收缩。
似乎是对白菜直呼其名这件事,他在下意识的层面上先于思考地感到了不适。
那名字从白菜嘴里出来的时候太过自然,没有敬称,没有修饰,连尾音都没有抬高半分。
这种自然的直呼落在他耳朵里,反而比任何疏远都更让他觉得刺了一下。
但白菜似是全然没注意到那一下眸光的变动,又或者注意到了也懒得在意。
他的视线从子夕脸上滑开,落向廊道尽头那一盏昏昏的灵灯,声音平稳续了上来。
“重获新生……此般滋味,以为如何?”
他的语气是慢的。
这句话问的何止是当年那桩旧事,问的是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四季,问的是子夕阖家团圆时灯下投在窗纸上的影子,问的是他在另一个屋檐下把那个空缺慢慢填平的过程。
“一双儿女承欢膝下,高堂在侧琴瑟和鸣。”
白菜的声音又接上来,仍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
“这般光景,也算得上人生幸事,不是么?”
一点释然藏在这句话的字缝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初时看不分明,等它停下来了才知道已经染了一大片。
“所以,我什么意思就不必多说了吧?”
白菜如是说道。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终于从灵灯上收了回来,落在子夕脸上。
脸上那副懒散的笑意还在,但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摊开得很明白了。
他说得够直白了,再往下说就不好看了。
子夕终是在此刻开了口。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一点涩。
“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白菜的眉梢动了动。
“我方才说的话,是没听见,您还是没听懂?”
子夕的目光移开了半寸,落在白菜肩侧的影子上。
“听见了。”
他说。
“只是您说得轻巧,重获新生的滋味,儿女双全的圆满,可您问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旁人听着是什么感受?”
白菜终于完全转过了身,正面对着子夕。
他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
“我自然是没想过旁人的感受。毕竟当年做抉择的时候,您大约也没想过我的感受。”
子夕道。
“你在怪我。”
“怪?”
白菜把这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然后吐出来。
“怪这个字太重了,我背不动。我只是觉得有意思,您方才开口第一句话,问我过得好不好。可你扪心自问,您当真想知道答案么?还是说,您只是觉得这一句问出来了,便算作尽了心?”
子夕没有立刻回答。
“我当年……”
他开口了,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您当年有苦衷。”
白菜接过他的话。
“您当年是不得已,您当年无论选了什么都会有人受伤,您当年已经尽力了。”
他把这些句子一个接一个地摆出来,每个后面都跟着一个停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子夕。
“这些话,您不说我也替您说了。不新鲜。”
子夕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边缘微微裂开细缝。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你要我认错?要我跪下来?要我告诉你,这些年你不在的日子,我每一夜翻身的时候心里都有一块地方空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话。
“这些话说出来很简单,可就算我说了,你信么?”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子夕那番话落在地上之后没有人去拾,就那么横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像一道被人跨了半辈子也没能跨过去的门槛。
“信。”
白菜说。
这个字出乎意料地轻,轻得让子夕的目光猛然抬了起来。
“你说的话我都信。”
白菜接下去,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倦意。
“只是信和在乎,是两回事。我信你是真的后悔了,也信你这些年翻来覆去地想过这些事……可我信了,然后呢?然后我就该走回去,在你们那桌子边添一副碗筷,坐进一个本就不该空着的位置?”
他没有等子夕回答,因为那答案他自己心里早就清楚得很了。
他确实忘了……忘了许多年前他以为子夕那句“以言语斩一人”是玩笑话。
“您方才说,‘你信么’,”
他的声音传来。
“我信的。可信归信,我不需要被弥补。”
子夕还想说些什么,他的嘴唇张开,后半句话被推到了齿关之间。
但白菜开口打断了他。
“好了,您想说什么我清楚了。”
他的目光从子夕脸上移开了。
视线在空气中游移了一瞬。
然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莲珏的方向上。
“那莲……嗯……”
他卡住了。
那个音节在他的喉间滚了好几遍,像一块被含在嘴里没有勇气咬下去的糖。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失去了方才面对子夕时那种从容的平直。
他的喉咙上下动了动。
“……妈。”
那个字出口的时候,尾音颤了一下。
白菜自己的肩膀跟着那一个字微微缩了缩,。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喊的第一声。
在早些年里,他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无数次。
在后来,来到的深夜空无一人的医坊里,在替人看诊时偶尔走神的间隙里,甚至在白玉睡着之后那些安静的独处时刻里,他脑海里都会飘过那个称呼。
可那都是无声的。
喊完这一声后,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此刻他才真正地看向莲珏。
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像一道被犹豫了太久才肯迈出去的步子,终于踩实了。
他的视线在她眉眼间停了一下,又移到她鬓角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再移到她交握着垂在身前的双手。
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撞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住那一眼。
他的脸就那么空着,什么也没有。
莲珏迎着他的目光,侧了一下头。
她的嘴唇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应该是一个笑。
她没有让眼眶里那层水光再多积攒一分,轻眨了一下眼睫,把那点潮意压回了眼底,让目光重新变得明亮。
她望着他。
“你现在的毛色比以前漂亮。”
她道,声音比白菜想象过的要柔。
白菜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是么。”
他答道。
“我不太记得以前是什么毛色了。”
他接受过师傅的信物后,毛色就由绿色变成了淡青色,远看的话甚至还有些发白。
莲珏的视线从他头顶滑到他的肩线,又滑到他的足尖。
“比我想的要漂亮很多。”
“我想过很多次你会长成什么模样,但每一次想出来的都不太一样。”
白菜应道。
“那现在见到真的了。”
“和你想的差得远么?”
她道。
“远。但也不远。我以为你会有更多棱角,以为你会把那些年都写在脸上。”
她的声音轻轻的。
“可你没有。你比我想的……更完整。”
白菜的尾巴在身后蜷了一下。
“妈这个字……”
“我喊得不太顺。您多担待。”
“不急。”
她说,声音温温的。
“这个字我等你喊等了很久了。等到了就好……顺不顺的,来日方长。”
“你撒谎。”
白菜直言道。
莲珏一愣。
她的目光滞了一瞬。
那双含着温意的眼睫眨了一下。
随后她撑了个笑。
“对……我很清楚,来日方长只是一句空话。”
“我方才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你听得出来……可我还是说了。大约是因为……总觉得若是不说这么一句,那便连这点念想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