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华海外拓殖法》全文与周大小姐对瀛安拓航的后续安排一同刊载于《领地7日报》的半个月后。
一纸法令顺着往来商船的航迹,传遍了英华的每一处港口……
从琼州到吕宋,从爪哇到摩鹿加群岛,但凡靠海吃饭、沾着拓殖边贸的商号团寨全都炸开了锅。
吕宋马尼拉港口附近的茶摊上。
七八家小拓殖行的东家凑成一团,围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溅得满桌都是。
“瞧见没有?无主荒岛、野人部落……随便打!打下来只要报备纳税,地就是你的!”
“早该如此!以前还怕政府追责,这下好了,没人管了!”
“你看人瀛安拓航,悄无声息就拿下了大员府,那是什么地盘?那是大清的正经府县!换了以前谁敢想?”
人群里有人眼红发烫。
当场便盘算起附近几座无人小岛的方位,打算凑钱雇上几十个水勇、拉两门小炮,先占个荒岛试试水;
也有人谨慎,摸着下巴念叨着要先去马尼拉政府问清楚细则。
免得赔光家底。
真正的老牌拓殖势力反倒没有这般浮于表面的喧闹。
爪哇几家深耕南洋的大号拓殖商,管事们关起门来对账册、算家底……
一边派快船赶往大员找瀛安拓航的人私下探底。
摸清攻一座大清府城要耗多少人手、折多少舰船、后续收益究竟有多大;
一边派人直奔巴达维亚、风景城的军械厂与造船厂询价新式燧发枪与重型舰炮。
预备给自家船队全面升级武备。
没人急着出头。
谁都看得懂法条里的门道……
明面上写死的地界尽管放手去做。
而那些法条上一个字都没有的明显就是让民间自己判断。
有本事,就像瀛安拓航那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没本事的破产拉倒。
自从瀛安拓航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少大型拓殖商便悬着一颗心观望、等待……
看看自家周大小姐到底会如何处置。是赏是罚?是认还是撇清?
这么多天后,真相终于落定。
大清、安南、暹罗这些立国百年的老牌王朝纷纷成了大型拓殖公司菜单上的肉。
躁动是真的,野心是真的。
但蓄力筹备也是真的。
就连庄年、何勉、钱洙三人刚凑起来的小拓殖号也借着这股东风顺风顺水地搭上了车。
三人买了一条二手的双桅纵帆布里格特私掠舰,陆战海匪不过20人,半点不敢碰大清的一寸疆土。
只盯着安南东边沿海做规划。
预备一开春便拔锚启航。
何勉擦着刚买来的腰刀,沉声说了句:“先从安南的沿海小村子练手,先抢、再夺、最后再占!
“为日后打疆土做准备!”
庄年望着窗外港口往来的商船。
默然不语。
他在大清做了半辈子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当起了海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早已不足以道尽他这一生跌宕离奇的际遇。
钱洙管着账目。
对何勉的决定打心眼里反对。
说好的去打下一片疆土好让自己一展抱负,结果就这?
让老子出海当海盗?
南洋海面,法令如风。
吹得各处人心浮动、暗流奔涌。
……
数千里外的紫禁城。
养心殿西暖阁内的气氛比细雨笼罩的风景城还要沉郁几分。
闽浙接连三道加急塘报送入宫中。
除了补全澎湖溃败、大员失联的细节,更奏报近日海峡之上英华商船往来愈发频繁,横行霸道。
沿海哨船不敢靠前探查。
虚实难测。
年关将近,东南海疆的警钟却敲得一声比一声紧。
乾隆端坐在暖阁木炕之上,面前摊着策楞、讷苏肯的奏折与最新塘报,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暗不定。
阶下立着四位核心军机大臣……
鄂尔泰、张廷玉、讷亲、海望。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融融暖意裹着沉沉压抑,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都说说吧。”
乾隆率先开口,声音不高:“海疆变局已成,朝廷该如何应对,今日便定下来。”
话音刚落。
讷亲当即出列。
他语气刚硬,带着按捺不住的震怒:“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
“其一,闽浙总督策楞、水师提督王郡海防废弛、失地丧师,罪无可赦!
“臣请旨即刻将二人革职,押解回京交部议罪,另选重臣赴闽整饬水师!
“其二,英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通商便是养虎为患!
“请皇上下旨全面封禁东南各口,断绝一切互市,断其财路、困其生计!
“同时调集江南、浙江绿营入闽,整军备战,伺机收复澎湖、大员!”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是主战锋芒。
他与策楞是至亲。
越是如此越要摆出大公无私、从严问责的姿态。
既避嫌疑。
也推着朝堂往主战的方向走。
讷亲才说完。
张廷玉缓缓出列,语调平和:“讷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
“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
“闽浙海防正值风雨飘摇之际,临阵易帅只会人心涣散、防务更乱。
“策楞久镇闽浙,熟稔沿海炮台、水师布防,臣以为,可革其虚衔、降职留任,戴罪督办海防,将功补过。
“至于全面禁海,更是万万不可。”
他抬眸看向乾隆,语气沉稳:
“自英华民间商船解禁至今不过半年,粤海关已入税银70余万两,
“岁末正是税银收官之时,一旦全面封禁,国库先少一大进项。
“且沿海数十万渔户、行商、脚夫全靠海吃饭,一禁便是断了生路,年前极易激出民变。
“英华远在南洋,禁海困不住他们,反倒先困了我们自己。”
鄂尔泰微微颔首,接过话头:
“张大人所言老成谋国。
“臣以为,
“海防不可不整,战端不可轻开。
“策楞降职留任,限期半年整饬炮台、操练水师,再出纰漏严惩不贷;
“闽浙沿海即刻收紧防务,水师主力退守港湾,不许零散哨船擅自出海挑衅,避免再遭折损。
“至于英华那边,也不能一味被动防守。
“可选派妥当官员南下琼州,当面诘问大员事端,探明其究竟是举国兴兵还是私商妄为。
“能划定海界、平息事端最好;
“若真要战,
“也得等我们海防整备妥当再说。”
管着户部的海望,紧跟着补充道:
“皇上,户部今岁存银支撑东南常年设防、修缮炮台尚可。
“可若是大举造船练水师、跨海远征,库银绝难支撑。
“西北准噶尔部蠢蠢欲动,粮草军饷早已预留;北方河工、赈灾也有定数,轻易动不得。
“真要开战就得加征赋税,百姓年关难过,恐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