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1月11日。
风景城宫殿。
一大早,前来游园的百姓便已络绎不绝。
宫门缓缓敞开,人群在守卫的引导下鱼贯而入,伞影攒动,笑语喧腾。
按周晓的安排,英华新年的假期格外长。
从年末25日起,一直休到来年1月15号。宫殿还要继续开放几日,等正式上班后才会恢复常态。
今日天色不佳,细雨霏霏,薄雾笼城,却依然挡不住游人如织的热闹场面。
寝宫内。
周晓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更衣,用完早膳,便与孩子他爹赵虎一道沿着寝宫二楼的悬挑廊道缓步而行。
这条廊道是后来扩建的,绕着整个寝宫围了一圈,视野极为开阔,凭栏远眺,宫城内外的景致尽收眼底。
廊道东侧尤其宽敞,能望见大片原野向东铺展,尽头便是苍茫无际的大海。
只是此刻细雨迷蒙,海天之间氤氲缭绕,连泊在港口的风景号主力战舰都被雨雾吞没,不见踪影。
周晓与赵虎并肩走到廊道东段,驻足眺望了片刻。
细雨斜斜地飘进来。
沾湿了她的衣袖。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
一名卫兵快步上前,立定敬礼:
“总统阁下,闫伦求见。”
周晓微微点头,松开了挽着赵虎的手:“让他去书房等。”
卫兵愣了一瞬,目光有些迟疑:“哪个书房?”
周晓一脸黑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就这儿的书房!”
“哦,我马上去。”卫兵转身快步离去,靴声在廊道上渐渐远去。
不多时,寝宫书房。
周晓推门走进时闫伦已坐在沙发上等候,见她进来赶紧起身相迎。
周晓挥了挥手:“不用多礼,什么事?”
她边说边走到主位坐下。
四名侍女随侍身侧。
闫伦将手里一叠文件递了过去:“海外拓殖法的问题。”
周晓瞥了他一眼,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看了半天有些没看懂,忍不住抱怨:
“我不是说了吗,要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撰写条文……”
闫伦满脸无奈……
这不您昨天才交代的么?
我加班加点、连假都没休赶紧理出初稿送来给您过目……
但这番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周晓瘪了瘪嘴,随手将文件还给闫伦:“说重点。”
闫伦收好文件,斟酌着措辞说道:“总统阁下,您的要求只明确了开拓公司占领之后的处理办法。
“那么……要不要先给开拓公司划一条红线?”
周晓一顿,脱口问道:“什么红线?”
“就是明确哪些地方不能由开拓公司染指。”闫伦直截了当地答道。
这个问题倒把周晓给问住了。
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当初设立开拓团的初衷本是为了清扫澳洲本地野人、开垦荒土,以民力辅国力。
可更深层的想法却一直藏在她心底最深处,从未对外言说。
自盛唐以降。
千百年以来,中原百姓为求活路、避战乱、逃苛税,一波又一波漂洋过海、远赴南洋谋生。
无数汉人背井离乡、扎根异域。
人数何其之多,迁徙何其绵延。
可数百年来。
这些流落海外的汉民竟从未在异域闯出一寸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们勤恳、耐劳、隐忍、善贾,最是能吃苦、最是能存续。
可唯独少了一份拓土开疆、自立自强的杀伐与野心。
西洋蛮夷扬帆出海,便是抢地、殖民、立国、割据……
步步扩张、代代传承。
以铁血定海疆,以强权占沃土。
而海外汉民呢?
只会隐忍避祸、俯首求存、安分经商、委曲求全。
遇野人欺凌则退让息事。
遇列强压榨则破财保命。
遇乱世变局则四散逃亡。
一代代积累财富却一代代任人拿捏;
一代代扎根落户却一代代任人屠戮排挤。
他们懂生计,不懂争土;
懂忍让,不懂强权;
懂苟活,不懂开拓。
千百年的海外漂泊。
汉民始终是寄居者、依附者、被统治者,从未做过疆域的主人。
这不是百姓的错……
是世道的错,是制度的错,是千年以来“重守成、轻开拓”的固化枷锁磨尽了海外汉民的骨血锋芒。
所以她设立开拓团、放开民间武装,允许民间开荒占地、自主经营、自力更生。
她要的从不止开垦荒岛、攫取资源……
而是要让延续千年、隐忍卑微的海外汉民风骨彻底逆转。
让汉民出海不再是逃难乞生。
而是扬帆拓土、开疆立界。
可若是完全放任拓殖公司肆意征伐、随意开战,民间势力一旦毫无边界、为所欲为……
随意挑衅世界其他国家的正统疆土、随意挑起国与国之争,只会将新生的英华拖入无休止的战争泥潭。
放纵血性,是为立魂;
划定红线,是为立国。
二者缺一不可。
周晓正想说些什么,却念头一转。
若一味圈养、束缚、兜底保护。
永远给民间划定死线、锁死边界。
这群积弱千年的汉民又如何真正蜕变?
如今的英华船坚炮利、制度革新、国力蒸蒸日上。
天下之大、四海八荒。
何处去不得?
以如今英华的底气与实力,早已不必像旧朝那样畏战避乱、固步自封。
人性、血性、斗争、格局……
从来不是圈养出来的,是打出来、闯出来、熬出来、争出来的。
想要扭转千百年来刻入骨髓的固有劣性与隐忍思维。
只靠条文教化、口头宣讲、安稳谋生根本是杯水车薪。
不让这群久居温顺、惯于忍让的汉人亲眼见一见海外的真铁血、真征伐;
不让他们亲身经历一次合纵连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海外乱世博弈;
不让他们亲手去争、去打、去夺、去拼,去亲历成败胜负、生死凶险。
他们永远学不会真正的斗争。
永远摆脱不了委曲求全的奴性。
永远守不住自己打下的土地、积攒的基业。
唯有让他们亲身入局。
让他们在海外真刀真枪地厮杀、博弈、争夺。
尝过战败流离的苦楚,亲身体会浴血夺地、一战暴富、割据立业的滔天红利。
只有亲自参与其中。
敢于杀伐、争夺、拓疆的人才配坐拥沃土、垄断暴利、世代富贵、受人敬畏。
他们心底沉睡千年的野心才会彻底苏醒。
忍让换不来安宁。
谦和守不住疆土。
唯有强权、征伐、占有、自立才是乱世海外的唯一生存真理。
所以红线要划。
但不能划死、锁死。
更不能圈养。
国家需要底线给民间托底、立规、纠错;
但更要放开舞台让民间去闯、去争、去打、去炼。
以风浪炼筋骨,以杀伐炼血性,以巨利炼野心。
唯有如此。
新一代出海汉民才能褪去寄居苟活的卑微,真正成为四海疆土的开拓者、主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