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回到宫里,天已经黑透了。
从京西回来这一路,风裹着雪花往脸上扑。他在马上坐了两个时辰,手脚早冻得没了知觉,进了宫门,也没有回东宫,径直去了御书房。
秦峥由陆骁押着,候在殿外的廊下。他腿脚不便,站得久了,身子便往一边歪,却始终不肯去靠那根廊柱。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封存的文书、霉米和冬衣,一样一样摆上了御案。
那包霉米一解开,一股陈腐的潮气便散了出来,混在殿里的熏香中,格外呛人。
宏德帝一件一件看过去,没有说话。他拈起一撮米,在指间捻了捻,沙土簌簌地落回了纸上。
承乾把京西仓里的事,从开仓到封仓,照实说了一遍。温景言那句“听说,是宁国公的旧部”,他也没有略过。
这话他不说,明日也会有人替他说。与其叫父皇从旁人嘴里听见,不如他自己先摆上来。
宏德帝拿起那道调令,对着烛火,看了看上头的印。
“这令,是谁下的?”
“盖的是京西大营的营印,签押的是中军书记孙茂,写的是‘奉将军钧令’。”承乾道,“点验马料这样的杂差,营里向来由中军书记代将军签发,秦峥接了令,没有起疑。可杜将军说,他没有吩咐过这件差事。”
“杜衡的话,你信?”
“儿臣不信谁的话。营印锁在谁手里,那日谁取用过,营里有记档,查得出来。”
他顿了顿。
“孙茂前几日告了假,说是家中老母病重,人不在营里。东宫的侍卫不能进营,也不便出京拿人,儿臣请父皇另派人。”
宏德帝没有接这句话,又抽出那叠出仓的文书,翻了两页。
承乾道:“京西的仓规,出仓要三方画押:粮秣校尉验货,监仓核数,押运官点收。这一批出仓,粮秣校尉那一栏,画押的是代管的书吏。”
“仓规?”
“宁国公交接京西时,仓规随清册一并交到了兵部,兵部存了底。儿臣是从兵部调的档。杜衡接营以后,这条规矩,没有改过。”
宏德帝抬眼看了他一下。
“苏旭的事情,你倒记得清楚。”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承乾垂着眼。
这句话,他知道迟早会来。从他把秦峥带出京西营门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儿臣记的,是京西的规矩。”
他接着道:“规矩写着要粮秣校尉验货,发粮前一日,粮秣校尉偏偏被一道调令支出了营。”
“也可能是他自己找人支开自己,好撇清干系。”
“所以,要拿孙茂来对。”承乾道,“这道令是谁吩咐的,孙茂说得清。儿臣不敢说秦峥无罪,只是如今,还定不了他的罪。”
御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更漏一滴一滴地落。
“秦峥是苏旭的旧部。”宏德帝慢慢道,“太子妃娘家的旧部出了事,太子亲自把人从营里带出来。这话传出去,满朝的人会怎么说?”
“所以儿臣不敢自己看押,请父皇定一个地方。”
宏德帝看了他许久。
“交刑部。你要问,带上刑部的人一同问。孙茂,朕叫人去拿。”
“儿臣遵旨。”
宏德帝把调令搁回案上,却没有叫他退下。
他从案头另一叠里抽出几张纸,推了过来。
“这个,你也看看。”
纸上的字迹,承乾认得,是林嬷嬷的。
头一行写着:太子妃奉旨核问药物来路,冯氏供述如下。
他看着“太子妃”那三个字,过了片刻,才往下看。
张府入冬往宫里送皮货,药夹在里头,冯嬷嬷亲手拆过;皮货进张府,货单上记着商号。
冯嬷嬷是什么人,他清楚。听雨轩的香,是她传的话;给冷宫送饭的赵公公,也险些被她灭了口。
宁儿就坐在她对面,一句一句,问出了这些。
他却到这会儿才知道。
宏德帝看着他的脸色。
“你不知道?”
“儿臣今日出宫得早。”
宏德帝没有再问。
“你们两个,一个查粮,一个查药,倒都查到了张家门口。”
承乾没有作声。
“张家收皮货的账,朕叫人去查。”宏德帝把那几张纸收了回去,“张家的事,朕自有分寸。”
“儿臣明白。”
上一回,父皇说的是,听雨轩的事,到此为止。
这一回,父皇没有说到此为止。他只是把这条线,收回了自己手里。
承乾退出来时,内侍已经去传刑部的人了。
秦峥还在廊下站着,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见他出来,秦峥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只把腰板又挺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