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衣粮草,向来先从京西仓调拨。
承乾领了差事,头两日只把户部、兵部的册子要来翻看。两头账目分毫不差,北境却说没有收到。
第三日,承乾去了京西大营。陆骁领着随行侍卫在营外候着,他依旨只带常顺进营,径直去了粮仓。
杜衡亲自迎出来,行过礼,便道:
“殿下要查的册子、人,末将都已传齐。接手后的营务,末将不敢推诿。”
承乾点了点头,随他进了院子。
户部来对账的主事也候在那里。
温景言。今冬北运军需的拨文,正由他经手。
他捧上账册,笑得温和。
“入库多少,拨走多少,经手人都按了手印,殿下尽可核验。”
承乾翻过几页,将册子搁下。
“把这批粮拨走后余下的,开仓验一验。”
粮袋码得齐整。兵士依令拆开一袋,上头是新米,往下掏,却掏出一把混着沙土的霉米。再拆冬衣,里头絮的竟是芦花。
杜衡的脸沉了下来。
温景言却拱手道:
“户部拨的确是新粮新棉。入仓之后如何收存,便不归户部管了。”
“京西粮秣,向来由秦峥经手。他在这里管了七八年,听说,是宁国公的旧部。”
承乾看了他一眼。
“叫秦峥来。”
不多时,一个跛着腿的汉子被领进仓里。见到地上的霉米,他脸涨得通红,行过礼便道:
“末将没贪。”
“入仓时,你验过?”
“入仓时抽验了十余袋,都是新米。”
“往北境发的那批呢?”
秦峥一顿。
“发粮前一日,末将奉命去西郊马场点验马料。三日后回来,粮车已经走了。代管仓务的书吏说,押运官拿着户部拨文来领的。”
“余下的粮,你查过没有?”
秦峥声音低了些。
“清点过袋数,封口没动,便没再拆验。”
“秦校尉慎言。”温景言道,“提粮都有文书。”
承乾将手里的册子翻到出仓那一页。
“有文书,便把原件取来。谁代验,谁放行,一并叫来对。”
他又问秦峥:“调你去马场的令,也带着?”
“交回营中了。”
杜衡接过话:“末将叫人取来,查验签押。”
承乾看了一眼地上的霉米。
照秦峥的说法,他只抽验过十余袋,不能据此说入仓的全是好粮。留下的这一批掺了假,发走的又是什么,还得查。
杜衡掌着营务,同样脱不开干系。人若仍留在这里,下一回再来,未必还能听见今日这番话。
“秦峥,你随孤回去。入仓、出仓的账,要同经手的人当面对。”
秦峥还要辩,承乾抬眼。
“验过哪些粮,见过哪些人,一件件记下来。孤带你走,不是信你无罪。”
杜衡看了他片刻,抱拳应下。
仓门当着众人的面封了,抽出的霉米和冬衣也留了样。取来的提粮文书、调令,由常顺核过件数,一并封存带走。
承乾又看向温景言。
“温主事,那日是谁来领粮,谁押车出仓,劳烦一并写清。”
“下官遵命。”
温景言提笔时,还挂着方才那点笑。
承乾在营里核问了半日,秦峥一直候在近旁。直到出营,他才将人交给陆骁护送。
“回宫。人证、物证一并呈父皇,请旨定下看押审理之处。”
……
承乾查账的这两日,苏婉宁去了一趟皇后宫里。
她原想悄悄见冯嬷嬷,林嬷嬷一句话,便叫她歇了这念头。
“人是御前看押的。便是郎中进去诊病,也得记下名姓。娘娘这里,不能擅自提人。”
胡商的来路尚未查清,皇帝留着冯嬷嬷,还要问话。她的饮食、诊病都由御前指定的人经手,张家在宫里的旧人又已被清了出去。便是想灭口,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递一句话进来。
苏婉宁静了片刻,转向皇后。
“姑母,当年害您的毒墨,后来听雨轩的香,都是关外来的。二郎查那个胡商,至今还没查清。”
“冯嬷嬷在张家待得久,或许认得送药的人。我想亲口问问她。”
她没有提承乾的旧疾。
眼下要查的是药从哪里来。有了能查证的线索,再同他说,也不迟。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
“胡商那条线,是你父皇准了查的。我替你递句话。只是见了她,问出什么,都得据实呈上去。”
“宁儿明白。”
次日,御前回了话,准她随林嬷嬷核问药物来路,口供另录。
承乾出宫这日,苏婉宁也进了看押冯嬷嬷的院子。
看守先进去通禀:“太子妃奉旨核问药物来路,你如实回话。”
门没有关,林嬷嬷在旁记录,看守守在门外。
几个月不见,冯嬷嬷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听见那声“太子妃”,她抬头看了苏婉宁一眼,才扯了扯嘴角。
“娘娘都没了,太子妃还想问什么?”
“药是谁送来的?”
“奴婢不知道。”
她答得极快,随后便闭上了嘴。
苏婉宁在她对面坐下。
“这些日子,张家可有人来过?”
冯嬷嬷不答。
她被带走后,只在受审时听说张氏已经赐死。外头的消息再没有人告诉她,张府也始终没有捎来过一句话。
“娘娘到底是老爷的亲生女儿。”许久,她才道,“他若有法子,又怎会不救?”
“张相认的,只有治家不严。家书推给了妻子、儿媳,宫里的事,推给了你家娘娘。”
苏婉宁看着她。
“他罚俸三年,闭门半年,相位还在。”
“你住口!”
冯嬷嬷陡然拔高了声音,随即咳了起来。
林嬷嬷往前一步,苏婉宁却没有动。
“这处置不是我编的。你若不信,可请看守替你核问。”
咳声渐渐止了。
“我今日问的,是那些药怎么进的宫。你亲眼见过什么,便说什么。”
冯嬷嬷望着门外的看守,没有说话。
她在等张家想法子。可若老爷连亲生女儿都舍了,又会如何待她这个知道内情的奴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问:
“奴婢若说了,能活么?”
“你的罪,由父皇裁断。”苏婉宁道,“今日你说的话,都会照实呈上去。”
冯嬷嬷看向林嬷嬷面前摊开的纸。
良久,她才开口。
“娘娘还没进冷宫的时候,府里入冬会送皮货来。有几回,药就夹在里头。”
苏婉宁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奴婢亲手拆过。另包在皮子里,娘娘吩咐,不能让旁人碰。”
林嬷嬷一字字记下。
苏婉宁压下追问药名的念头。
先问清来路。
“皮货又是从哪里进的张府?”
“奴婢入宫前,替夫人收过皮货。货单上,都记着商号。”
冯嬷嬷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苏婉宁听明白了。她只肯先交出这一点,试一试自己这条命还能不能保。
这条线能不能查下去,还得拿她记得的年份、送货人去核对。
可宫里的药,终于有了一条能往宫外追的路。
张府收皮货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