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人醉杏花天

王老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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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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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英听了笑道:“小人自知那位大娘子,如今正命我兄弟前去说亲,只是远水解不得近渴,那大娘子如今拿言语搪塞小人,非要等她姑妈病好了再议婚事。”

那尚举人娘子听了这话,连忙哀求道:“既然恁的,大王越发娶了她罢,又来缠我怎的……”

王英听了笑道:“小人自从白日以来,对娘子你也不能够忘情,再说男人家三妻四妾原是常事,常言道船多不碍路,小人如今三十来岁年纪了,就算放两个浑家在房里,到底不碍的。”

说着,又来搂着那妇人求欢,妇人婉转娇啼,嫌他相貌丑陋人物猥琐,不肯依从。

红药在放上瞧见了,冷笑一声,心中暗道:“原本意欲点了那厮穴道救你一命,谁知你这银妇既然攀扯我们奶奶在内,少不得也只好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了。”想到此处足尖轻点在屋脊之上,腰身一纵飞身下房,施展陆地飞腾之法,飞也似的往东京城中去了。

放下红药如何夜探东京城中暂且不表,却说到第二日上,孟玉楼给人劫掠在山寨之中,如何睡得安稳?翻来覆去的,一夜不曾好睡,天还没亮就早早起身了,检视了房中四周,倒不似有人来过的模样,心中暗道这清风寨倒也算是个名门正派的,不曾趁人之危。

见小鸾兀自沉睡,也不去推她,自己起来预先梳洗了,收拾妥当,想着要茶吃,打起帘子来在外间,却不见了红药的踪迹。

孟玉楼心道她出去催水,坐在炕沿儿上等了半日,不见回来,心中才焦急起来,心道莫不是山里还有什么没娶上浑家的喽啰,见了红药也是美人儿一样的模样儿,倒趁人之危,夜间将那丫头劫走了自去成亲不成?

想到此处心里突突直跳,反身进了内间,连忙推了小鸾两把,将姑娘推醒了道:“快些起来梳洗吧,你红药大姐姐不见了。”

小鸾听了,唬得浑身一激灵,早已醒透了的,一咕噜爬起来穿了衣裳,草草梳洗已毕,主仆两个连忙手挽着手往外头找去。

先到了姑妈房里,见她带来的那小丫头子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儿里拾掇,见她两个来了笑道:“老太太昨儿睡得沉,还没起呢。”

玉楼连忙上前问道:“我问姐儿一声,可曾瞧见我房里那一位红药大姑娘了不曾?”那丫头摇了摇头道:“今儿一早起来,就只有奴婢一个人在此间拾掇,别说是红药大姐姐了,就是人影统共也没瞧见半个呢……”

玉楼听了,心里凉了半截儿,回身要去前山找那一伙贼人理论,小鸾连忙一把抱住道:“我的奶奶,就算红药大姐姐真个给人诳了去,如今这会子只怕贞洁也是没了,咱们闹出来还不是个死?又何苦搭上奶奶这花枝儿也似的身子呢……”

玉楼摇头道:“不是这么说,人家红药姑娘诚心诚意的服侍了我这么久了,又是你杨爷入狱之前几次三番叮咛嘱咐,叫我好生照看的,如今平白无故给人诳了去,那杨爷一辈子不出来倒也罢了,若是有一日重见天日,见了我,问我要人时,我又向谁说去?”

一席话说的小鸾没了言语,只得点了点头道:“奶奶若是执意要去,奴婢也拼的一死,与那一伙贼配军闹上一场,也不能就叫他们平白无故的作践了去!只是咱们就这样伶伶俐俐去了,到底是于理不合,哪有妇道人家赶着男子汉理论的道理,要不……咱们去书房请了二爷跟他们说去?”

孟玉楼听了,点点头道:“方才我可不是气糊涂了,连你二爷在这里也忘了,别是那红药姑娘早起去瞧他了?咱们先去问一问,大姑娘在不在二爷那里。”

小鸾答应着,两个又挽着往书房里去。见她小叔子杨宗保早就起来了,倒是个处乱不惊的性子,也不管不顾自己身陷在贼窝之中,倒心平气和念起圣贤之书来。

见他嫂子带了丫头过来,连忙起身相迎道:“嫂子今儿起得早,方才兄弟已经到了姑妈房里请安去了,见她老人家还没起床,隔着帘子瞧了瞧,气色倒好些,想来那个名唤白面郎君的郑家兄弟倒好岐黄手段。”

孟玉楼左右一瞧,并不曾瞧见红药,心里就知道不好,连忙问他道:“好兄弟,你早起看见奴家房里的红药大姑娘了不曾?”

杨宗保听了这话一愣,摇了摇头道:“倒是不曾见着的,怎么嫂子房里的姐姐没了,倒平白问起我来?想是自去方便,又或是往茶房催水了罢?”

孟玉楼摇了摇头道:“只怕不是,奴家醒了时出去外间寻她不见,巴巴的等了这快有一个时辰了,也不见人回来的,别是给这山中什么喽啰小校儿掳了去,要娶在山里吧……”

那杨宗保听了摇头道:“这倒未必,昨儿晚间我才见那郑家天寿兄弟,他与我年岁相当,又是个童生的身份,倒是聊得投缘对劲,已经对兄弟打了包票,说只要嫂子说个不字儿,他们兄弟三个绝对不会强来……”

孟玉楼闻言蹙眉道:“他们如今是山大王,都是高高在上的,虽然耀武扬威,如何约束得住这许多小喽啰,若是有一个半个的不服管束,诳了我房里的丫头去,只怕这会子他们倒也未必知道。”

杨宗保听了,也是踌躇起来,想了一回,点点头道:“既然恁的,兄弟再去找那郑三爷问上一问,若是得了消息时,自来回报嫂子。”

玉楼摇头道:“你自己去如何使得,我也不能放心,如今那郑三爷虽然与你算个文字之交,到底是占山为王杀人不眨眼睛的强人,你又是个念书孩子出身,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自己去了,一句话说不对付,万一断送在他们手里,叫我有何颜面去见姑妈,为今之计,不如咱们两个同去问他便罢,左右昨儿我脸面都给人瞧了去,又不是正室大奶奶,到底没那么金贵。”

那杨宗保听了,也只得答应着,两个带着小鸾,往前山去,走到前后山交界处,但听得妇人杀猪也似的哀嚎之声不断,不知从何处传将出来。

孟玉楼听了,心里一惊道:“莫不是红药姑娘遭了歹人暗算?”叔嫂两个连忙寻找,却听得那声音是从后头小厨房旁边柴房传出来的,连忙跑过去看时,却见是那王英,有些愁眉苦脸的坐在柴房门口柴火垛上头,手上拿了一根稻草棍儿,正掏耳朵,见了叔嫂两个寻到此处,倒是一惊,连忙扔下手上东西,规规矩矩站了起来。

到孟玉楼跟前深施一礼,满面含羞带愧道:“大娘子起得早啊……”玉楼见那王英面有愧色,越发坐实了自家心中猜测,见他上前见礼,不由气得柳眉倒竖凤眼圆睁,啐了一声道:

“王二爷,这话原不好叫侍儿说你的,只是你昨儿口口声声答应过侍儿,不待我姑妈病好,绝不强逼着定亲,又百般回护我房里的两个丫头,侍儿才肯信你,想来落草此处,自有些江湖义气,是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谁知不过一个晚上,就做出这般没有天理人伦,不顾天家法度,下流没脸的事情来,叫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瞧不起你!”

那王英原本心里正不自在,知道自己此番闯祸,给大哥和三兄弟知道了,定要埋怨自己的,谁想如今雪上加霜,竟给那观音娘娘一般的娘子瞧见了,心里越发没底,也顾不得还有别人在旁,扑通一声跪在孟玉楼罗裙之下,垂着头道:

“小人心里自是不肯辜负大娘子的,谁知……谁知小人昨儿听见大哥首肯,说只要娘子点头,就能够娶在山上做一房压寨夫人的,心中自是欢喜无限,就吃了两杯黄汤,原本也不曾起了什么歹意,只是吃的醉了,往小厨房里要碗解酒汤吃,谁知就听见那婆娘哭泣叫骂之声。

小人吃醉了酒醉眼朦胧的,也瞧不清爽,见那尚家娘子给人捆在里头,灯下一瞧,倒与大娘子也有几分相似之处,小人见了,隐忍不得相思之苦,又知道大娘子最是知书达理的,点头之前绝不肯做这样勾当,想着远水解不得近渴,就拿那尚家娘子出火,今儿醒了,方知铸成大错……”说着,就对着那孟玉楼插烛也似拜了几拜,倒唬得玉楼连忙往杨宗保身后躲着,不肯受他大礼。

一面心中暗道,原来这柴房之中关的却是那尚举人娘子,并不是红药大姑娘,不由得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红药此番不在此处,虽然尚不知吉凶如何,到底目下无妨,还不曾给人糟蹋了去;忧的是这尚举人娘子虽然平日里也有些轻浮举动,只怕倒不是那样偷人养汉的银妇,再说这王英这般猥琐人物,那尚娘子必然不肯放在眼里,此番两个铸下大错,万一这尚举人娘子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尚举人岂不是家中又遭横祸……

只是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旁人的事,只要打听清楚红药安危如何,正要开口问他,忽听得身后有人说道:“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做什么,下帖子约好了一般,倒在此处聚会起来。”

孟玉楼回头一瞧,原是那清风寨中的第三把交椅,白面郎君郑天寿。那郑家小郎倒也知道些礼数,不似大哥二哥那样的粗人,见了玉楼,深施一礼,便低了头并不细看,玉楼见状,也连忙侧身回避了。

那杨宗保见了他,冷笑一声道:“郑三爷,昨儿晚生听见你谈吐得体举止端方,才当你是个念书人,文友一般论起交情来,谁知你们这山寨之中原也是个诲淫诲盗藏污纳垢的所在,我杨某人也算是白认得你一回了!”

那郑天寿大清早起来,正要往内宅前头小书房里寻了杨宗保,大家一起吃饭论文,谁知一见面倒给他没头没脑的教训了一番,心里难免有些委屈,只是他虽然也是强梁为业,到底出身童生,不肯失了礼数,暂且隐忍住心中不快,微微一笑道:

“先生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火气这样大,莫不是山中派去服侍的小喽啰哪里做的不熨帖?说出来我替先生出气。”

杨宗保原本气得怔怔的,如今见这贼人倒是言语温文态度谦恭,自家倒不好十分与他撕破脸了,只得暂息了雷霆之怒,往那柴房之内使个眼色,说道:“论理既是尊兄的兄长,也就是我的兄长一样,这话我不好说他的,如今三爷只问问你家二哥,便知端的。”

那郑天寿听了这话,知道又是二哥闯祸,心中暗道不妙,面上也是苦笑道:“我的哥哥儿,如今你就不能叫兄弟省点子心么,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旁人也罢了,倒得罪起亲戚来了……”

矮脚虎王英尚来不及答话,倒是那杨宗保冷笑道:“郑三爷也不忙认亲,咱们杨家自是高攀不起的。”那郑天寿虽然年少时节念过几日私塾,不是睁眼瞎子,到底也做了这十来年刀头舔血、杀人越货的生意,如何没个脾气?如今给那杨宗保抢白了好几句,心里就不熨帖,又对他发作不得,只得蹙起眉头对那矮脚虎王英道:

“二哥,你是如何得罪了人家,你不说出来,兄弟如何给你劝和劝和,也是个不晓事的……”矮脚虎王英听了,要开口时,又红了脸面,只得拉了拉郑天寿的衣袂,低低的声音道:“这话不好在这里讲的,如今你与我后边小厨房里说去。”说着上来推推搡搡的拉了他兄弟要走。

郑天寿没奈何,只得对玉楼叔嫂两个苦笑一声道:“烦请大娘子和举人老爷这厢等一等,小人去去就来。”说着与那矮脚虎王英两个走了。

到了小厨房中,那王英别的暂且不论,先翻出一个酒坛子来,四下里翻找了两下,寻不见个酒杯酒盅的,也顾不得许多,打去封口的泥浆,一扬脖子吃了起来。

郑天寿蹙眉等着他,见吃下有半坛子去了,连忙一把抱住了,抢下那酒坛子道:“二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失心疯,青天白日的就吃起酒来。”

那王英吃的脸上有些微微红晕了,方才自顾自寻了个绣墩坐了,一面叫郑天寿也坐了,低了头道:“三爷,你也别恼那姓杨的抢白你,这事儿搁在谁身上,岂有不恼的呢……”

那白面郎君郑天寿说小也不小了,与杨宗保差不多年岁,足有十七八岁了,近年来颇知事体,听见这话倒是唬了一跳,失声道:“莫非你昨儿竟毁了那位大娘子的清白不曾?我的哥哥儿,你可是替我做祸了!”

那矮脚虎王英听了这话,叹了口气道:“兄弟说哪里话,那位杨家大娘子是什么人?睡了她,就是睡了女菩萨!若是真能合卺,你哥哥我还能这般长吁短叹的么……”

郑天寿听见哥哥不曾难为玉楼,倒是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不是风月债,旁的倒也好说了。”

王英道:“倒也没说不是风月债,只不过不是那杨家大娘子的罢了……”郑天寿这厢刚刚松了一口气,听见这话又吃惊道:“莫非你还不曾婚娶,就连人家的陪嫁丫头也摸上手了不成?”

王英听了,哎哟了一声道:“你这小厮儿好不知趣的,越说越没边儿了,若是那娘娘身边的一对儿龙女,倒也值了一顿好嘴巴。”

那郑天寿听了这话不怒反笑道:“说来说去,二哥也不过是银样镴枪头,敢情竟不曾犯事了……”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来道:“莫非竟是那尚举人娘子不成?!”

那王英听了,霜打的茄子一般低了头道:“正是呢,不然你那秀才朋友为什么恼了,还不是因为那个婆娘。”

那郑天寿闻言叹了口气道:“我的哥哥儿,你原是兄长,我不好说你的,如今你既然看上了那杨家的大娘子,也不过是三天两早晨的,等着兄弟治好了她家老夫人的症候,她若是心存了感激,真个嫁于你了也未可知,况且如今我又与他小叔子交好,正是时机,怎么三夜五夕的就等不得,又犯了那说不出口的毛病儿,如今那尚举人娘子又不是寡妇,又不是姨太太,你平白无故的调弄她怎的?她汉子如今跟杨举人在一处,他既然知道了,有个不说的?

这尚举人若是闹起来,杨举人自然也认定了你是人品下作,又怎肯将嫂子许配给你,况且兄弟方才冷眼旁观着,那大娘子也是气得怔怔的,只怕对你早已寒了心,此番就是玉碎也不能够下嫁于你的了……”

那王英听见兄弟这样一说,倒有些慌了神儿,说道:“照你说,这门亲事如今做不得了?”郑天寿摇了摇头道:“不但做不得,只怕大哥知道此事,又要给你一顿好嘴巴,那尚举人娘子也是要人安抚的,就不知道她汉子肯不肯干休。”

王英听了这话,心里凉个半截儿,那一股混劲儿又犯了道:“兄弟,你好生糊涂,如今此处又不是那市井之间,自有州官县官的管着,是个有王法能讲理的所在,这穷山恶水的,养着你我这样刁民,平白与他们念书人混在一起怎的,没由来讲那些子曰诗云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依着我说,就一不做二不休绑入洞房怎的,那两个小白脸儿敢说个不字,一刀下去结果了性命,往山后一扔,也是一了百了的事!到时那杨家大娘子做了正室,尚举人娘子为偏房,再加上那两个美人儿一样的丫头放在房里做姨娘,才是热闹呢!”说着,复又欢喜起来。

那郑天寿见了二哥此番腌臜不堪的嘴脸,心里一阵肉麻,又不好说他的,只得摇头道:“若说原先只有咱们兄弟几个在山上逍遥快活时,二哥这样做法倒也是无可厚非的,只是当日山东呼保义宋江宋公明哥哥来时,对你说什么来?如今人才走了几日,你就忘了兄长教训,又做起这样为非作歹的勾当来了……”

书中暗表,原来当日那宋江途径清风山时,曾给山下小喽啰当做来往客商,掳上山来,才知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了,那宋江原是前去小李广花荣处奔个前程的,如今路遇几个知心弟兄,也就索性住了几日,谈谈讲讲无非拳脚枪棒。

因为听见这矮脚虎王英有个喜好女色的毛病儿,心中深以为不耻,曾经深劝过几次,那矮脚虎原本不乐意,只是给这宋江用“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压制住了,不得不服。

当日酒桌之上就指天发誓,说除非是三媒六证,明媒正娶的浑家,此生再不与别的女子沾身,也绝不祸害作践良家女子,那宋江方才放心去了,如今听见自家兄弟郑天寿拿这话问他,倒没了应对之词……

只得涎着脸笑道:“好兄弟,既然恁的,如今你先帮着哥哥兜住了此事,切莫说与大哥知道,不然皮不揭了我的?只怕窝心脚把我肠子都踹出来了……”

那郑天寿听王英说了软话,倒忍不住扑哧一笑,摇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要我帮你瞒着倒也不是不成的,只是这样的丑事终究是纸里包不住火,一日半日的倒也好说,二哥总要想个法子,将那尚举人笼络住了,叫他千万别闹出来,还要想办法堵了那尚家娘子的嘴,至于杨家人倒是好说,既然人家正主儿都不争竞,他们也未必肯强出头,充什么荆轲聂政的了……”

那矮脚虎王英听了这话,只将这三弟当做是清风山中的诸葛孔明一般,连忙点点头道:“兄弟这话说的很是,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你有主意,何不说出来大家参详一番,也省得为兄我到时候又要给大哥责罚,来日这件事情闹出来,连累得兄弟面上也不好看。”

白面郎君郑天寿听了这话,心中倒是一动,只因这一半日,那杨宗保倒是寻了机会与自己说过两三次,说自己这位寡嫂当日却是孀居,只是两三年前早已再嫁,如今这样结伴往东京城中去寻找丈夫音讯,倒也是一位贞静节烈的女子,就这样抢在山中给二哥做了压寨夫人,倒当真是腌臜了一个冰清玉洁的妙人儿。

此番既然那矮脚虎对着自己讨主意,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想法子解救了这位大娘子,叫她投亲往东京城里,寻到丈夫,夫妻两个完聚了,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若真能如此,自己这位文字之交也误不了前程,依旧可以进京赶考去了。

想到此处点头笑道:“蒙二哥不弃,倒要向小弟讨个主意,既然恁的,小弟就冒昧说一个,若是二哥觉得不好时,咱们再参详参详无妨。”那矮脚虎王英听了连忙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郑天寿道:“依着小弟看来,这位杨家的大娘子倒是娶不得的。”

就说了这一句,那矮脚虎王英把脸一沉,不言语了。郑天寿见了连忙笑道:“二哥也不忙恼了,先听小弟把话说完不迟。”

王英听了只得点点头道:“你且说来无妨,只是要我这般冒然放手,却不能够。”

那白面郎君笑道:“哥哥可知这位大娘子的来历么?她原是山东阳谷县中一位行商的正头娘子,那行商姓杨,就是小弟的文友,杨宗保先生的哥哥了。这杨大爷自从娶了这位娇滴滴如花似玉的奶奶,当真好比是宫里的黄门太监,服侍皇后娘娘一般的待,娶在家中,金奴银婢,三茶六饭的伺候着,虽是中等人家儿,又是买丫头、又是置产业,别的不为,就为给这大娘子享福用的。

那杨大爷原本没有那些个体己银子,用完了,只得拼了一把骨头,多跑跑各地的水陆码头,一年半载的才能回家一趟,都是为了供给这位奶奶花销,可怜他做行商生意原本不易,风吹日晒衣食不保的,竟不到三十岁,一病死了……”

那王英听了这话,心里就吃了一惊,心中暗道:“怪不得人都说色是穿肠毒药,这大娘子生得恁般娇俏美艳,也难怪她汉子百般宠爱,为她搭上一条命去,到底也是值了,就是艳福没享了几日,倒白白的为他人作嫁衣裳……”

正想着,又听得那郑天寿说道:“这位大娘子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当日她小叔子尚不满十五岁,就不急着再嫁,守着先夫的牌位,养育这小叔子,并一个夫家的姑妈过日子,虽然清苦,倒也是安贫乐道的。

怎知她姑妈倒是个多心的,见这大娘子生得好个模样儿,却朽木死灰一般守着青灯古佛度日,就心中暗暗猜测她是贪图那杨家的一片产业,因出去对官媒放出话来,说家里有个奶奶要嫁人。

这位杨家的大奶奶在阳谷县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胚子,当日待字闺中之时早已艳名远播,如今那一起子官媒听见是她再嫁,放话当日就踢破了门槛子,倒叫这大娘子好生招架不得,暗暗的打听了,才知道是她姑妈的主意。

当日我这位文友杨举人也已经过了志学之年,又中了秀才功名,一家子十分欢喜,又有不少官媒来给他提亲。那大娘子心中考虑,如今自己占着祖宅,做正头香主,守着夫主牌位,小叔子连成亲的房子也没有一间的,心中也不落忍,又见她姑妈一力撺掇她嫁人,也只得吐了口风,愿意相亲。

只是不似别的嫠女再嫁,都可以对相对看的,这大娘子却是十分守礼,不肯男家女家这样相亲,谁知就是恁的,也挡不住求亲的长队,到底叫阳谷县中最大一家财主大官人家中娶过门去,听说还是他家大奶奶前来相亲的,这位大娘子因见他家正室有身份有见识,不是寻常妒妇,方才肯了。”

王英听到此处,点了点头道:“依着兄弟你说的,这位杨家的大娘子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节烈女子,正是贤妻的不二人选,又如何娶不得?”

那郑天寿笑道:“二哥忒心急,好歹听我说完,这杨家的大娘子美则美矣,娶不得原是说她命格的,如今嫁了这第二家人家儿,原本在阳谷县中开着生药铺子,她汉子又有些手段眼色,会抓寻机会,也做些放官吏债的勾当,家中一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的进项,别说是在阳谷城中,就是到那东京城里,巨贾富商云集之地,也未必找得出几家人家儿来与他家一般根基的。

只是自从这大娘子进门,他家倒也祸事了,先是亲家老爷给人拘在大牢之中,后来听说她汉子也给人牵连进去,如今正在东京城中暂住着,要寻门路脱了这一场官司呢,听闻当日阳谷城中有个吴神仙,最会断人生死,见了这位大娘子曾说,她一生非要克过三位夫主,方得善终,如今算了起来,哥哥若是娶她倒也不难,只是这克夫的事……”

说到此处深看了王英一眼。

王英原本听见孟玉楼的夫主受了挂落吃了官司,心中暗暗欢喜起来,谁知那郑天寿却说她命格不好,是个克夫的薄命女子,又听见前两个原也有些妨碍,心里倒没了主意。书中暗表,原来这郑天寿听见杨宗保说,当日吴神仙说玉楼连克两夫,他又知道自己的二哥素来信些神鬼之说,才故意说成连克三夫,是要叫那王英知难而退。

果然那矮脚虎王英听了,连连摇头道:“看他家大娘子好个模样儿,难得的是虽然妖娆美艳,却又端庄贤淑,旁人都说贤妻美妾,如今得了她一个放在房里,倒比外头妻妾成群的还强些,谁知偏生是这样薄命的命格,也当真应了那句话,有道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了……”

那白面郎君郑天寿听见王英这话头儿,知道他活分了心思,连忙一鼓作气道:“所以我劝哥哥切莫淌这一趟浑水,常言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如今哥哥不是与那尚举人娘子有了一夜露水姻缘么,依我看,这尚举人娘子虽然比不上那一位如花似玉的奶奶,好歹也算是模样儿周正体格风骚,跟那尚举人又是头婚,不曾再嫁的。

如今那尚举人娶了她,就有了举人功名,只怕生来有些旺夫也未可知,昨儿审她时,听见才二十三、四岁年纪,正是好生养的时候,那杨家大娘子虽然生得面嫩,听我那文友杨宗保说,只怕也有个三十一、二岁的年纪了,哥哥看她连嫁两夫都不曾生养,只怕往后也难,倒不如这尚举人娘子,尚在青春少艾,娶在山中一年半载,倒添个大胖小子,继承咱们山寨香火,我与大哥在女色上又不曾留心的,若是哥哥家里有了哥儿、姐儿的,倒是山门之幸……”

几句话说的那王英又有些活动心思起来,心中暗道:“昨日那尚举人娘子原本不肯,一旦与我沾身,倒也是好个风月,又生的一身细皮嫩肉的,虽然比不得杨家那大娘子,倒比一般村野女子强上百倍了,她原与那举人老爷睡过觉,常听人说举子原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她头婚嫁了举人老爷,身上倒是沾了些仙气儿,此番若能娶她在山上,一年半载养下个哥儿来,倒也沾点儿书香,等大了些,叫小厮儿送到山下镇店之上学房里读书识字,万一来日中举,正好给我王家改换门庭,也是一件好事……

那尚举人娘子模样儿又不出众,必然不敢拿大,见她昨儿恁般惧怕于我,百般婉转承恩,若是每晚有这样妇人相陪,倒也聊胜于无,省得娶了那杨家大娘子,倒要每日里菩萨一般的供着,只怕晚间想要与她沾沾身,也得百般讨好,却又未必肯来俯就的……”

想到此处,心里倒是千肯万肯的了,只是面上不好答应,佯作蹙眉道:“为兄也知道兄弟这话是好话,事也是好事,只是那尚举人娘子比不得杨家大娘子,她汉子如今活蹦乱跳的在山寨里住这,又不曾遭了官司,如今冒然与她说亲,她汉子心里能乐意?”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西西亚、猫薄荷、碧城、莉莉桃花、蝶双飞、樱桃小微、没节操君、昙花一现、ayao客官的惠顾,如果有落下的客官请告诉老吉~打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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