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的处境。”
张伟利摆摆手,也吐出一口烟:“到了这个份上,咱们俩可以说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了,是同一个战壕里的同志。没必要为这种表述上的细微差别计较。我找你聊,是另有感触。”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你不觉得,江市长最后的态度,平静得有些反常吗?我们两人都算是婉拒了他隐含的意图,可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更没有发火。这反而让我心里不太踏实。他要是当时拍桌子发一通脾气,我可能觉得这事就算这么过了,顶多挨顿批评。可他越是这样平静,我越觉得……这事恐怕还没完。”
“实话实说,我跟你的感觉一模一样。”
汪左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远处:“他越是平静,越说明这盘棋在他心里还没到落最后一子的时候。你看咱们手里这烟……”
他示意了一下燃烧的烟头:“明明烧得正旺,可烟灰却迟迟不肯落下——表面看着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可内里早就烧透了,积蓄着热量。咱们这位市长,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这个位置,绝非等闲之辈。我觉得,那些想着力保包建刚、以为这样就能过关的人,恐怕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是啊。”
张伟利叹了口气,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虽然也觉得,光靠我们这样表态,未必真能改变最终的走向,意义或许不大。可后面那些人推着我们,非让我们往前站,好像我们俩真能成为扭转整个棋局的关键棋子似的。”
他摇了摇头:“可惜,走到这一步,我们其实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反正我个人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着……卷铺盖走人。”
“你想要离开没有那么容易。”
汪左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刚当选的区委书记,位置还算稳固,短时间内动你的可能性不大。压力,恐怕更多还是会传导到我这边啊。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待了两三年了,估计我滚蛋的可能性更大。”
汪左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自嘲与无奈,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未来的结局。
汪左随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直到烟蒂燃尽,才用力将其弹进了旁边的花坛里。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最终隐没在花丛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也许,这反而是件好事……好了,我该走了。”
说完,汪左转身迈开了步子。
看着汪左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和孤独,张伟利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他意识到,汪左这次看似被动的选择,或许并非全然是无奈之举,而更像是一次主动的逃离,一次深思熟虑后的抽身。
这个念头让张伟利联想到了自己。就像汪左一样,如果当初他有的选,他是绝对不想接手西江区委书记这个职务的。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追求进步,恰恰相反,他渴望能有一番作为。
只是他太清楚了,现阶段的西江区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一个巨大的泥潭。谁接在手里,都只会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外表看起来或许光鲜亮丽,代表着权力与地位,但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溃烂发黑,积重难返。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并没有选择。组织上的安排,形势的推动,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让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副重担。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真有机会,他真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和沉重的责任。但奈何这副担子仿佛早已被焊死在了他的肩膀上,沉重无比,连一丝一毫松动的缝隙都找不到,让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估计,汪左此刻的想法恐怕和他当初,乃至现在的心境是一样的。眼下这场棋局上的博弈,形势错综复杂,究竟是空降而来的市长江一鸣能够取得胜利,还是江城市盘根错节的本土干部阵营能够守住阵地,谁都说不准。
在这种级别的较量中,无论选择站在哪一方,都有可能被巨大的力量推上风口浪尖,成为那根承受压力最大、最先绷断的弦,最终沦为牺牲品。
所以,很多人内心其实都很煎熬,充满了焦虑与不安,但却又被无形的大势所裹挟,身不由己地向前走,想逃却根本逃不掉,只能在这漩涡中挣扎。
如今看来,汪左却比许多人看得更明白,也更透彻。他做出这样的选择,主动或被动地边缘化自己,极有可能意味着提前出局,失去现有的位置和未来的可能性。
但从汪左的态度和话语中,张伟利并没有感受到多少不甘与愤懑,反而捕捉到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感。
或许对汪左而言,提前离开这个是非旋涡,并不一定就是坏事。这反而可能让他有机会躲过即将到来的、更猛烈风暴的中心,保全自身,求得一片安宁。
与此同时,江城市市长江一鸣正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凝神思考着接下来的布局。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通过换掉西江区公安分局局长包建刚这个关键节点,采取从下往上、逐步深入的调查方式,来撕开一道口子。
但很明显,这条路径已经被对方那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给牢牢堵死了,让他一时难以推进。
不过,身为江城市市长,而且已经到任将近一年时间,江一鸣早已不是初来乍到时的孤立无援。他逐渐熟悉了情况,也积累了自己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市委书记目前与他的执政理念基本一致,两人能够同心协力。在这种背景下,想要在人事上进行一些关键的调整,绝不是什么无法完成的难事。
不过,眼下他需要仔细权衡的是,将主动或被动“出局”的汪左安置到什么地方才比较合适,既能体现安抚,又不至于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同时,又该从什么地方调进来一个合适的人选,填补可能出现的空缺,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阻力,平稳过渡。
这其中的平衡与算计,需要他仔细斟酌。
正在他沉浸于思考之中时,揣在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龙少临。
江一鸣脸上浮现出笑容,接通了电话:“龙哥,今天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龙少临爽朗的笑声:“哈哈,这不是马上要到你的地盘了嘛,我特意打电话过来,就是要打你这个地主的秋风,让你好好招待一下。”
“哦?是专程来江城市办事,还是顺路经过?”
江一鸣询问道,心中盘算着时间。
“我是路过江城市,今天晚上打算在江城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估计晚上六点半左右能到。”
龙少临说明了行程。
“好啊,那太好了!我叫上几个老朋友,晚上一起聚聚,喝两杯?”
江一鸣热情地提议道,想多找些朋友热闹一下。
“算了,这次就别叫其他人了,就咱们两个吧。”
龙少临婉拒了,说道:“这两天行程安排得比较赶,人也比较累。要不是怕经过江城不给你打电话,回头被你埋怨,我可能连这个电话都不想打,只想赶紧休息。所以晚上就我们两个简单聚聚就行,人多了反而闹腾。”
江一鸣理解地点点头:“行,就听你的。就我们两个人的话,那干脆到我家来吧,家里清静,说话也方便,让我爱人炒几个家常菜。”
“好啊,我也好久没见过弟妹和大侄女了,正好去看看她们。”
龙少临欣然同意,笑声中带着期待。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
江一鸣挂断电话后,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让秘书吴显军推掉了原定晚上需要参加的一个工作晚宴,然后又亲自打电话给副市长孙海强,请他代表自己出席那个晚宴,并处理好相关事宜。
按照原计划,他晚上确实有公务应酬,但龙少临过来,他肯定要亲自接待这位老友。
到了下班时间,江一鸣便准时离开了办公室。回到家后,他换下正装,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协助爱人夏诗凝一起准备晚上的家宴。两人配合默契,洗菜、切菜、烹饪,虽然忙碌却充满了温馨的家庭氛围。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门铃准时响起。龙少临提着礼物,风尘仆仆却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他将特意带来的礼物递给跑过来的暖暖,那是一份精美的儿童礼物。
“暖暖,你又长高了,现在应该上小学了吧?”
龙少临笑着摸了摸暖暖的头。
“谢谢龙伯伯!我已经上一年级啦!”
暖暖开心地接过礼物,然后懂事地把拖鞋递给龙少临,还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到了客厅。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简单聊了聊近况。没过多久,夏诗凝便招呼大家吃饭了。众人围坐到餐桌旁,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气氛融洽。
尽管龙少临最近奔波劳累,但见到好兄弟心情舒畅,两人还是每人喝了两杯小酒,叙旧畅谈。
饭后,夏诗凝收拾碗筷,暖暖回房间玩耍。
龙少临和江一鸣则移步到书房,关上门,开始了男人之间的深谈。
“最近怎么样?在江城市待了快一年了,工作应该比刚来时顺手多了吧?”
龙少临靠在沙发上,笑着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心。
“整体上还算顺利,局面基本打开了。不过,也遇到了一些深层次的、体制性的症结问题,这些都不是三两下就能轻易解决的,需要时间和策略。”
江一鸣摇了摇头,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无奈。
“哦?还有能让我们江大市长感到为难的事情?这可不多见啊。”
龙少临半开玩笑地说道。
“龙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江一鸣苦笑道:“江城市是省会,情况太复杂了。不仅市里本身的关系盘根错节,省一级各种看不见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利益线也深深牵扯其中,处理起来非常棘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举了个眼前的例子:“就比如我最近想动一动西江区公安分局的局长,结果你猜怎么着?反对的不仅仅是西江区的区委书记张伟利,连市局局长都持反对意见,甚至市政协的负责人以及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都亲自来电,明确表态支持包建刚。这还只是直接出面沟通的情况,背后还有不少间接递话、打招呼的,总而言之,各方声音都在强调不能动他。”
“这算怎么回事?连一个区的公安分局局长都动不了,我这边的工作还怎么推进下去?”
“江城市毕竟是省会,关系网盘根错节,就像一张浸了水的旧渔网——越拉扯缠得越紧,越理反而越混乱。确实相当棘手。”
龙少临接过话说道:“不过,依照你的性格,肯定不会轻易让步。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考虑先从市局局长入手,这个位置非常关键,关系到整个江城市公安系统的队伍建设和改革方向。如果他不能配合整体整改的大局,那就必须先调整他。”
江一鸣接着说道:“现在的问题是,把他调到哪里去,又让谁来接替,这才是我真正需要斟酌的事情。龙哥,你有没有既信得过、又能镇得住场面、还熟悉基层公安业务的老将推荐?”
龙少临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笑了笑说:“怎么,你是想把我们龙家也拉进这趟水里来?”
“这不是我想不想拉的问题,而是龙家愿不愿意参与进来。”
江一鸣坦言道。
龙少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江城市公安局局长的人选可以由我们来推动。他到任后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不过,在合适的时机,你需要根据他的表现向上推荐,给他一个更广阔的发展平台。”
“这完全没问题。”
江一鸣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打算把我算计进去了?”
龙少临半开玩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