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的营地彻底陷入沉寂,奔波整日的所有人都沉入酣睡,整片天地只剩下极致的安静,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
格斯独自脱离沉睡的人群,缓步走向营地旁的高地,停在一棵粗壮的树下。
他直立在树荫之中,目光平稳望向远方暗沉的天际,周身萦绕着旁人难以靠近的孤寂。
就在这份死寂的氛围里,一阵轻缓却清晰的脚步声,从身后不远处慢慢传来。
格斯的身体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微微收敛飘散的思绪,感官下意识绷紧。
他对周遭的动静向来敏锐,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彻底沉睡的深夜,他缓缓转动脖颈,回头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卡思嘉正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步伐平稳,身姿笔直,整个人透着一种和深夜氛围格格不入的紧绷感。
等她走到格斯身前不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有些事情想要找你聊一聊。”
格斯看着眼前的人,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
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默然颔首,默许了她的来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转身离开高地树下,朝着不远处的瀑布走去。
很快,湍急的水流声便充斥在双耳,奔腾的水流持续撞击岩石,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彻底隔绝了周遭所有细微的声响。
在这里,无论两人说出什么话语,都不会被远处沉睡的任何人听见,是整片营地最隐秘、最隔绝的一处地方。
无边的水声包裹着二人,沉默再度蔓延在两人之间,压抑的气氛一点点沉淀、堆积。
片刻之后,背对着格斯站立的卡思嘉,吐出两个简洁的字。
“拔剑。”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突兀的指令感,让格斯瞬间愣住。
他脸上浮出明显的疑惑,大脑短暂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卡思嘉此刻的举动。停顿数秒后,他才开口出声。
“呃?”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浓重的不解,继续出声。
“喂,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一年不见,一开口就突然要我和你交手?虽然蛮像你的作风,但也没有这么不通情意吧?”
但卡思嘉完全没有理会格斯的疑惑与质问,丝毫没有停下动作的意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直接抬手拔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身映着微弱的夜色,裹挟着利落的力道。
不等格斯做出任何准备,卡思嘉骤然回身,抬手挥剑,凌厉的剑锋径直朝着格斯劈击而去。
格斯瞳孔微微收缩,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抬手挥动肩头的厚重巨剑,横向格挡在身前。
两道金属利器相撞的闷响骤然炸开,清脆又沉重的声响穿透嘈杂的水流声。
格斯能清晰感受到对手剑身上传来的厚重力道,那股力道扎实且决绝,没有半点试探的成分。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卡思嘉,清晰捕捉到她每一个肢体动作,每一次发力姿态,还有她眼底毫无波澜、只剩决绝的神色。
这一刻格斯彻底确定,卡思嘉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也不是单纯的切磋试探,她是真的打算和自己动手,是拼尽认真的对峙。
稳稳挡下这一记凌厉的劈砍后,格斯迅速收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急切。
“停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卡思嘉完全无视了格斯的劝阻,没有丝毫停顿与犹豫,手腕翻转,握着佩剑的手臂再度发力,第二道凌厉的剑锋带着迅猛的势头,直直朝着格斯的方向刺去,攻势凶狠且密集。
格斯无奈之下,只能放弃辩解,全身心投入躲闪之中。
他的战斗经验远超常人,身体的反应速度早已形成本能,凭借精准的预判,他一次次轻松避开卡思嘉接踵而至的所有攻击。
卡思嘉的每一次劈刺、挑砍,动作都足够标准,力道也足够充足,却始终无法碰到格斯分毫。
格斯的躲闪从容且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避让都恰到好处,刚好避开剑锋的攻击范围。
看着自己全力的攻击不断落空,看着眼前始终从容闪避的格斯,卡思嘉心底的情绪彻底失控。
她清晰感受到自己被轻视,这种不被放在眼里的感觉,让她积压许久的压抑与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她紧绷着身体,朝着格斯高声呼喊。
“别小看我!快拔剑!”
她想要的不是这种单方面的追逐攻击,不是对方敷衍的躲闪避让。
她想要一次真正的对决,想要让格斯正视自己,想要把心底所有无处宣泄的情绪,全部通过这场交手彻底释放出来。
格斯依旧没有拔剑,也没有主动反击,只是单纯躲闪着她所有的攻势。
他心底满是茫然,根本读不懂卡思嘉此刻偏执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小看任何人,更从未想过小看一路并肩走来的卡思嘉。
他只是不愿与她为敌,不愿用兵刃对上曾经同生共死的伙伴。
面对依旧不依不饶、持续冲锋挥剑的卡思嘉,格斯无奈之下,只能侧身挪动脚步,借着她冲锋的惯性,轻轻伸出腿轻轻一绊。
急促冲锋的卡思嘉重心瞬间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向前踉跄,直直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尘土微微扬起,卡思嘉狼狈伏在地面,手中的佩剑依旧紧紧攥在掌心。
格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摔倒在地的卡思嘉,心底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他从头到尾都无法理解这场突发的冲突,无法理解卡思嘉突如其来的敌意与偏执。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此刻情绪失控的她。
长久的沉默后,摔倒在地的卡思嘉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她的情绪彻底被愤怒占据,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怨怼与委屈,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都是因为你的错!”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格斯的心底,让他整个人彻底愣住。
不等格斯开口回应,卡思嘉已经握紧佩剑,猛地起身,高举剑身,带着满腔怒火,再一次朝着格斯狠狠劈斩过去,攻势比之前更加凶狠。
格斯回过神,立刻举起手中的巨剑,稳稳格挡住这道充满戾气的攻击,金属碰撞的声响持续不断。
他皱紧眉头,语气里带着浓重的不解。
“我的错?”
他的内心充满茫然与不解。
卡思嘉顶着通红的眼底,声音拔高几分,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愤怒。
“对,没错,全是你的错!无论是格里菲斯还是鹰之团所有的所有全被你搞砸了。”
格斯脸上挂着纯粹的茫然神色,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次离开,会被赋予如此沉重的代价,会被定义成摧毁一切的根源。
这份莫名的罪责,让他心底生出浓浓的荒谬感。
而格斯这副毫无自知、一脸无辜的模样,更是彻底点燃了卡思嘉心底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所有的压抑,彻底开启毫无保留的宣泄。
她握着佩剑,一次次用力挥出,一剑接着一剑,疯狂劈向格斯身前的巨剑。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绵响起,在轰鸣的瀑布水声中反复回荡。
每一次挥剑,她都倾尽全身力气,将心底的愤怒、委屈、疲惫与绝望,全部寄托在一次次攻击之中。
“都是因为你离开了他,所以才……”
卡思嘉的话语在激烈的动作中断断续续,未尽的字句里,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苦楚。
格斯始终被动格挡着她所有的攻击,感受着她每一次攻击里蕴含的负面情绪,心底的沉重一点点叠加。
在卡思嘉话语停顿的间隙,他找准时机,精准抬手,牢牢攥住了卡思嘉握着剑柄的手腕,止住了她所有疯狂的攻势。
他垂眸看着眼前情绪失控的女人,眼底布满难以置信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低沉。
“不可能吧,他可是格里菲斯啊,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成那样了啊。”
格斯的脑海里,始终留存着格里菲斯昔日的模样。
那个野心勃勃、意志强大、心性坚韧的男人,那个立志登顶、俯瞰世间所有平凡的男人。
在他的认知里,格里菲斯的意志远超常人,拥有绝对的野心与定力,绝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就轻易崩塌、沉沦堕落。
卡思嘉看着格斯眼底纯粹的难以置信,看着他依旧懵懂的模样,心底的愤怒愈发浓烈,积压的情绪彻底冲破所有束缚。
“想要成就大事的人,所承受的东西比常人要多得多,格里菲斯,他是非得变得坚强不可。”
“但他不是神,光理想和梦是不能将人心填满的。”
“是你让他变得软弱,格里菲斯他现在没有你是不行的!”
这几句控诉,重重砸在格斯的心头,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认知。
格里菲斯需要自己?因为自己的离开变得软弱?
这是格斯从未有过的认知,也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一年前的他,执着于追寻自我的强大,执着于摆脱依附他人的人生,固执地认为格里菲斯足够强大、足够孤高,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与支撑。
可此刻卡思嘉笃定的话语,彻底颠覆了他长久以来的想法。
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格斯的脑海,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年前他与格里菲斯决裂决斗的所有场景。
彼时两人对峙的画面、彼此对立的姿态、暗藏张力的氛围、决裂时冰冷的气场,一幕幕清晰无比,在他的思绪里反复回放。
旧的记忆与此刻卡思嘉的控诉交织在一起,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就在格斯心神恍惚、思绪纷乱的瞬间,卡思嘉挣脱情绪桎梏,也挣脱了格斯的掌控,手中的佩剑顺势前刺,锋利的剑锋精准划破皮肉,狠狠刺入格斯的躯体。
温热的血液瞬间顺着剑身渗出,浸染衣物。
这一记刺伤来得猝不及防,可格斯明明拥有充足的反应时间,明明可以凭借极致的速度轻松侧身躲开,他却一动不动,任由剑锋刺入自己的身体。
真正刺中目标的瞬间,卡思嘉的动作骤然僵住。
满腔的怒火与极致的宣泄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慌乱与无措。
她只是想要发泄心底积压的情绪,只是想要控诉所有的不甘,从未真正想要伤害格斯。看着格斯身上渗出的鲜血,看着稳稳伫立、没有躲闪分毫的男人,她的心底瞬间被慌乱填满。
格斯缓缓回过神,躯体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可这份生理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底的混乱与迷茫。
他抬眼看向神色慌乱的卡思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茫然。
“那我该怎么做,我只是和格里菲斯一样,选择了自己想做的事。”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每个人都有选择人生的权利,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的选择,会酿成如今所有的悲剧,会让所有人陷入痛苦与挣扎之中。
他此刻的心底满是迷茫,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开始分不清对错是非。
看着格斯满眼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卡思嘉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所有的怒火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焦灼与担忧。
她对着格斯大声呼喊。
“快放手笨蛋,赶快止血啊!”
持续许久的情绪宣泄,耗尽了卡思嘉全身所有的力气。
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积攒已久的疲惫彻底席卷全身。
她无力地松开手中的佩剑,双腿发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湍急的水流声依旧在耳边轰鸣,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只剩下她低低的自语,带着极致的疲惫与绝望,缓缓飘散在空气里。
“我明白……你说的是对的,但是,我已经……已经……快承受不了了。”
她的内心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长久以来,她一直逼迫自己坚强,逼迫自己扛起所有重担,不敢有丝毫松懈,不敢有半分软弱。
所有的委屈、疲惫与无助,她全部默默藏在心底,独自咬牙支撑,无人倾诉,无人分担。
压抑太久的情绪彻底崩塌,让她再也无法维持坚硬的模样。
她垂着头,声音微弱又沉重,继续诉说着心底积压已久的苦楚。
“我原本只是想要待在格里菲斯的身边成为他的一把剑,但现在我要替那个不知道是生是死的人,去维持那已经破碎的梦,我太累了。”
最初的她,所求向来不多。
她不想掌控权势,不想追逐盛名,唯一的心愿就是追随格里菲斯,成为他最锋利、最可靠的兵刃,替他劈开前路所有的阻碍,守护他的理想与宏图。
可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格斯的离开彻底崩塌。
曾经完整的鹰之团分崩离析,曾经耀眼的梦想支离破碎。
格里菲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一地狼藉,强行支撑着破碎的一切,拼尽全力去维系早已不复完整的梦想。
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支撑,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让她身心俱疲,再也撑不住分毫。
短暂的自语过后,卡思嘉慢慢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无人察觉的间隙里,她脚步轻缓地向后挪动,一点点退至身后的悬崖边缘。
身后便是万丈悬空的悬崖,下方是湍急的河水,只要再后退半步,便是彻底的坠落。
站稳在悬崖边的卡思嘉,抬眼看向不远处依旧伫立的格斯,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的声音轻柔,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疲惫,只剩一份尘埃落定的释然。
“之后,鹰之团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托付的话语,卡思嘉缓缓闭上双眼,身体轻轻向后倾斜,顺着悬崖的方向,安静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