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遭潜藏的危险彻底去除,紧绷许久的所有人,心头高悬的巨石彻底落地,持续的紧张状态缓缓散去。
格斯的目光牢牢定格在行会会长腰间佩戴的火枪上,眼底藏着真切的疑惑,主动开口发问。
“您为什么会有这个?”
会长低头扫了一眼身侧的火器,神情平淡,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坦然回应格斯的疑问。
“作为一名剑术行会的会长,出门在外带把枪防身很正常。”
短暂的沉默后,会长调转话头,将目光落在格斯身上,开口反问。
“不过话说回来,您这边是什么情况?”
格斯神色微动,立刻摆正姿态,快速想要解释清楚当下的处境和自身的来历。
“这是我之前所在的佣兵团,不过中间出了一些事情,具体什么原因……”
他还未将积压在心底的过往变故梳理完毕,话语才说到一半,就被会长直接打断。
会长显然不愿浪费多余的时间在冗长的往事叙述上,语气带着几分干脆。
“行了行了,没时间说这些话。”
会长盯着格斯,直奔核心,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说您不打算跟我回蒙德马桑了是吧。”
格斯眼神笃定,心底早已做好了最终的决定,对着面前的会长认真回应。
“是这样的,感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那些赏金就给您了。”
这段时间在蒙德马桑的停留,对方给予的庇护、包容和照料,格斯都默默记在心里。
只是他的前路早已和安稳的闲适生活彻底割裂,他有必须追随的人,有必须直面的宿命,不可能继续停留在安逸的方寸之地。
会长静静看着眼前身形魁梧、气质凛冽的剑士,沉默几秒后,语气柔和了些许,放下了所有强求的姿态。
“好吧,格斯先生,如果您想回来的话,我们蒙德马桑剑术行会随时欢迎。”
话音落下,会长不再停留,身形一动,迅速转身窜入茂密的树林,短短数秒,身影就彻底隐匿在林间阴影之中,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格斯伫立在原地,望着会长离去的方向,心底生出一阵复杂的感慨。他此前在蒙德马桑度过的日子,是他漫长漂泊生涯里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没有厮杀,没有纷争,不用时刻紧绷神经防备死亡,是难得的安稳。
可这份简单的闲适,存续的时间远比他预想的更短,转瞬之间就彻底宣告终结。
他清楚,从他选择重回这群旧同伴身边的这一刻起,平静就再也不属于自己,血腥和动荡,会再次成为他生活的常态。
“没时间在这里磨蹭了!”
清冷的女声陡然从格斯的身后响起,打破了林间短暂的沉寂。
卡思嘉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冷静的视线里没有半分松懈,对着所有人下达明确的指令。
“敌人还会再来的,要趁着晚上赶快转移,各队按照原定任务将所有物资和逃脱的马匹收集后立刻撤离!”
下达完所有安排之后,卡思嘉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的打算,径直转身迈步走向后方的营帐。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有偏向身侧的格斯一眼,态度疏离又冷淡。
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察觉,心底都生出几分意外。
跟随鹰之团许久的众人,都清楚两人过往的羁绊,从未见过卡思嘉用这样的姿态对待格斯。
年纪尚小的里基特心头满是不解,看着卡思嘉决绝的背影,下意识想要出声唤住对方,想问清楚她骤然冷淡的缘由。
可他才刚准备张口,一只宽大的手掌就轻轻覆在了他的头顶,稳稳按住了他的动作,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格斯低头看着年幼的少年,语气沉稳,压下了此刻队内微妙的气氛:
“有话待会再说吧,先照她的话去做,现在要赶快行动才好。”
队伍的动作利落有序,没有多余的拖沓,在夜色来临前,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所有随行物资,牵好马匹,迅速撤离了这片临时停留的营地。
队伍一路连夜赶路,不敢有丝毫懈怠,中途只做了短暂的休整,持续向着远方行进。
漫长的奔波过后,众人终于抵达了一处隐蔽的瀑布周边,这里地势隐蔽,不易被外人探查,是绝佳的临时休整地点。
捷渡摊开随身携带的简易地图,仔细核对上面的路线和疆域标注,确认了队伍当前的位置。
他们此刻已经彻底踏出了圣雷米的疆域范围,按照当前的行进速度,距离温达姆只剩下一到两周的行程。
确认周遭环境安全、位置稳妥之后,捷渡立刻吩咐所有人停下脚步,在此处安营扎寨,休整疲惫的身心。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营地中央燃起一团明亮的篝火,跳动的火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照亮了围坐在此的几道身影。
格斯、里基特、比宾、捷渡四人围坐在篝火旁,跳动的火光映在几人的眼底,气氛安静又沉缓。
直到此刻,格斯才完整、清晰地知晓,在他离开鹰之团的这段时间里,这支他曾倾尽热血奔赴的队伍,究竟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变故,这群朝夕相伴的同伴,究竟承受了怎样残酷的遭遇。
他终于明白,鹰之团所有的崩塌、所有的劫难,格里菲斯所有的失控与陨落,全部都发生在他离开队伍的第二天。
这个残酷的事实,让格斯的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动,即便已经听完了所有的经过,他依旧无法彻底接受。
那是格里菲斯,是那个永远从容笃定,永远运筹帷幄,能在绝境中撕开生路、带领鹰之团所向披靡的领袖。
在格斯的认知里,格里菲斯是近乎无坚不摧的存在,是支撑起整个鹰之团的核心支柱,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人,会在短短一日之间,跌落尘埃,坠入无尽的深渊。
跳动的篝火不断摇曳,里基特看着火光中明暗交错的夜色,轻声对着格斯诉说,补足了他离开后的细节。
“在你离开后,格里菲斯的心情非常不好,他一定是因为你离开的事……”
可他的话语还未说完,身侧的捷渡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里基特的肩膀,同时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少年继续的诉说。
格斯沉默坐在原地,心底不受控制地回溯起当初离开的那个雪夜。
他清晰记得雪地之中那道孤寂伫立的身影,记得那道身影里藏着的复杂情绪,只是彼时的他,一心想要挣脱他人的影子,想要找寻属于自己的剑之路,从未深究过那道身影背后的偏执与脆弱。
如今知晓所有结局,过往的片段尽数涌上心头,沉甸甸的情绪压在心底,让他久久无言。
四人身后不远处,靠坐的哥尔卡斯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声音里裹着浓重的自嘲与酸涩,打破了篝火旁的沉静氛围。
“嘿……荣耀的米特兰最强骑士团鹰之团啊,过了一夜就成了王室通缉的盗贼团,令人不禁发笑。”
他的语气带着别扭的执拗,目光落在沉默的格斯身上,带着几分不甘的辩驳:
“不过你也别太自以为是,格里菲斯变成这样才不是跟你有关系,绝对无关,绝对是……”
众人都没有理会身侧心绪郁结的哥尔卡斯,任由他独自消解心底的情绪。
捷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正中的格斯,继续为他讲解鹰之团当下最真实的处境。
“如今愿意留下来营救格里菲斯的鹰之团成员,算上我们所有人,也只剩下五十人左右。”
曾经声势浩大、驰骋战场、威震米特兰的鹰之团,早已不复往日的模样,彻底失去了正规军队的规模与战力,沦为一支人数稀少的残余小队。
“但即便是这样,也算不错了。”
在全员溃散的结局面前,能留存五十个初心未改、甘愿并肩的同伴,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假如没有卡思嘉,失去了格里菲斯的队伍,早就四分五裂了,早就没有什么鹰之团了。”
捷渡稍稍停顿,继而说起所有人当下最核心的目标,也是这支残队坚持存续的唯一意义。
“根据温达姆城内内应提供的消息,格里菲斯的下落已经被我们找到,不久之后,我们就会正式实施营救格里菲斯的计划。”
“尽管同伴们都疲惫不堪,但他们都是自愿留下来的。无论是好是坏,他们的骨子里,都彻底刻上了鹰之团的烙印。”
“所以大家不只是单纯去救格里菲斯,而是清楚,鹰之团从诞生之初,就和格里菲斯绑定在一起。没有格里菲斯的话,鹰之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格斯安静听着捷渡所有的分析,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底。
他静静感受着这支残破队伍里,从未消散的羁绊与执念,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感触。
离开的这段时间,他辗转各地,独自修行、漂泊、挣扎、寻找,兜兜转转一圈之后,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群旧同伴身边。
眼前的人和事,心底的羁绊与执念,依旧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没有丝毫陌生的改变。
营地的篝火依旧静静燃烧,氛围趋于平缓。短暂的沉默过后,捷渡看向格斯,问出了萦绕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不过话说回来,格斯你这几个月在做什么啊。”
一旁的里基特立刻附和,少年的心底满是好奇和不解,接续了捷渡的话语。
“对啊对啊,鹰之团出事的消息,在周边各国传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遭遇了大祸,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里基特的疑问还没有说完,一旁沉默的比宾抬起粗壮的手臂,用手里的锤头轻轻顶了一下少年的脑袋,温和制止了他贸然的追问。
里基特揉着自己的脑袋,乖乖闭上了嘴,不再继续发问。
格斯看着眼前的同伴,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隐瞒,直白诉说着自己离开队伍之后的全部经历。
“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队伍会发生这些变故。我这几个月一直待在西南总督领蒙德马桑附近的树林里,除了日复一日打磨自己的剑术,偶尔会去参加周边城镇举办的竞技大赛,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蒙德马桑的剑术行会担任陪练。”
听完格斯的自述,捷渡微微颔首,目光认真落在格斯身上,抛出了一个直指本心的问题。
“所以你找到了吗,你的目标。”
这是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也是格斯自己数月以来,始终在追寻的答案。
离开鹰之团,他就是为了摆脱依附他人的状态,找寻独属于自己的剑道,找寻自己生存的意义。
格斯垂落眼眸,视线落在跳动的篝火上,心底一片清明,坦诚道出了自己最真实的心境,没有半点掩饰。
“老实说,我还是不知道。”
数月的独处修行,无数次的挥剑厮杀,他依旧没有找到自己苦苦追寻的答案,没有摸清自己前路的方向。
短暂的停顿后,他继续诉说着心底真切的感受,剖析着自己的内心。
“不过有一点,我发现我除了挥剑之外,做其他事情都没有任何实感,找不出答案。”
剑是他唯一的依仗,是他唯一能牢牢握住的东西。
唯有紧握剑柄、挥剑厮杀、打磨招式的时候,他才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才能感受到真切的真实。
其余所有的安稳、平淡、闲散,都无法让他的内心产生共鸣,更无法让他找到生存的意义。
他的前路,他的宿命,似乎从始至终,都只能与剑相伴,别无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