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缓缓收回了手。
旁观者？他今夜可不是来看戏的。
他的目光从跪着的苏蕴身上移开，缓缓扫向噩梦的边缘。有道白色的身影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场噩梦，眉心一点朱砂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红得刺眼。
“苏南风！”，沈言喝道。
半空中的身影微微一顿，低下头来。
“沈言？”，苏南风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意外，“你能进到这儿来……我还真没料到。”
“少废话！”，沈言的声音压着火，“我问你，她这噩梦是不是你引发的？你让她一遍一遍的经历这些苦难，到底想干什么？！”
“经历苦难？”，苏南风轻轻摇头，“我是在帮她。”
“帮她？！”，沈言气极反笑，“她亲眼看着同伴被兽潮撕碎，这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疤！你把这道疤一遍一遍的揭开、一遍一遍的重演，你管这叫帮她？！”
“伤疤捂着，是好不了的。”，苏南风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害怕这个情景，作为一个治疗，不敢站在盾战身后，光躲，是躲不掉的。只有让她一遍一遍的看，看到她不怕为止。破而后立，懂吗？”
“我不信！”，沈言冷冷道，“有这么帮人的？让人一遍遍经历心中的苦难？”
“我对她没有恶意，信不信由你”，苏南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奉命行事。”
没有恶意……
这四个字落在沈言耳朵里，比炸雷还响。上一回她带走沈畅，说的也是这四个字，而背着沈畅到医院的，就是眼前这个情绪崩溃的苏蕴，想到苏蕴因情绪失控妖化的可能，怒气便涌了上来。
“好一个没有恶意！”，沈言的眼眯了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上一回的账，今夜一并算！”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了出去，左手一翻，一面【水盾】凭空凝出，护在身前，手中长剑出鞘，剑光霍霍，直取苏南风面门。
苏南风眉心朱砂痣红光大盛，纤手一扬，一根银色的发簪从袖中飞出，不闪不避，直刺沈言眉心，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叮——
发簪落在沈言眉心，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叮的一声弹开了。沈言那一剑却不受半点阻滞，剑光直逼到她身前，逼得她侧身急闪，白衣上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
“再来！”
苏南风身形急退，双手连扬，【念力】化作无形的重锤，当头砸下。沈言把【水盾】往上一迎，重锤落在盾面上，噗的一声散了；可盾面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都没有损伤。
轮到沈言了。
他手指一划，先在苏南风身上烙下一道【水之印】，跟着十余道【螺旋·水箭术】从身侧呼啸而出，粗如儿臂的水箭高速旋转着，直奔她而去。
苏南风袖中银簪连闪，在身前织出一片光影。
叮叮当当——
簪子拨开了三枚，剩下七八枚绕了个弯，顺着【水之印】的印记又追了回来。她左支右绌，肩头、腿上各中了一记，白衣顿时见了红。
苏南风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碎！”
她把牙一咬，眉心那点朱砂痣亮得像要滴出血来，一道【精神冲击】凝聚成束，直射沈言的头颅。这一招她用得极熟，当初在城南避难所，一个三阶觉醒者，就是被这一招打成了傻子。
噗——
无形的波动穿过沈言的脑袋，从后头透了出去。
沈言脚步都没停顿，和没事人一样，一剑又劈了过来。
毫发无伤。
苏南风这才想起入梦前队友说过的注意事项。
这是苏蕴的梦，梦里的一草一木、一招一式，都是苏蕴的认知决定的。苏蕴从来没有见过她出手，也就不了解她的魂技，所以在苏蕴梦里，她的技能都是无效的；
但对于沈言来说，情况完全不一样了，沈言和苏蕴早就认识，沈言技能该有的威力，在苏蕴梦中，一丝一毫都不会减弱，甚至可能因苏蕴的主观认知，技能会更强。
至于精神类的手段，对着沈言更是一点用没有。对于苏蕴的梦境来说，沈言也是外来者，苏南风那些引动情绪的技能对沈言依旧无效。
在这苏蕴的梦里梦里，她是客，沈言，反倒成了半个主人。
“好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子……”，苏南风连退数步，白衣上已经多了几道剑痕，声音依旧平静，“今晚的事，跟你说你也不信。既然如此，我不跟你纠缠。”
“想走？！”，沈言欺身而上。
“这座梦，不是我的。”，苏南风的身影在噩梦的边缘一点点淡下去，跟一团雾似的，风一吹就要散，“沈言，你以为进了梦，就赢了？她心里的这道坎，还得她自己迈，我只是在帮助她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
“站住！”
轰——
沈言一剑斩在空处，剑气把半条街的血雾都荡开了，可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没了影。
梦里，只剩下跪在地上喃喃自语的苏蕴，和满街的风声。
……
“醒醒！快醒醒！”，沐青衍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沈言猛地睁开眼。
招待室里黑漆漆的，四个人围在他身边。母虫趴在沐青衍的掌心，那只青色的【魂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头顶爬了下来，正慢悠悠的顺着母虫的白光往回爬。
“她跑了……”，沈言撑着桌沿坐起来，声音有些哑，“还没来得及追问我妹妹的下落……”
沈言感到万分懊恼，本应在见面时追问沈畅的下落，却忍不住先动了手，自己又没能力留下对方，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苏南风一离开梦境，精神通道就断了，没法再见到天狐盟的人了。
“大意了……”，他一拳砸在桌上，“她这一跑，线索就断了，再找人难度就大了。”
“咳咳。”
黑暗里，广夏清了清嗓子。
“那个……”，他的声音里憋着一股子得意，压都压不住，“你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