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皇后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两道圣旨的内容完全相反,一道是清除冯铨及其党羽,一道则是将东林党驱逐出京。我明白皇上你的目的是想维持一方独大,以消除党争。但为何对他们的要求完全不同?冯铨不支持北伐就要尽除其党羽,而对史可法等人则是让他们二十年内断了北伐的心思。”
朱由哲道:“因为冯铨有那个能力,他不支持北伐,只能是私心太重。他当政定会把江南搞的鸡飞狗跳,但若能做成事,那一切便都不是问题。而若他只知道争权,连北伐的心思都没有,甚至还影响到了堵胤锡,那我要他何用?”
“江南是东林党的。无论是官场,还是地方,东林党都有深厚的基础。史可法虽能力不足,但人忠心,名声好,影响力大。若他一家独大,稳住南方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指望大明在他领导下北伐成功,那是痴人说梦。不仅不可能成功,还可能因为徒耗兵力,粮草,使本就不完全稳固的江北防线陷入崩溃。”
“所以,……”
朱由哲顿了一下,接着道:“皇嫂,无论是冯铨,还是史可法掌权,其他事你都尽可以顺着他们行事。但有一点,不能动堵胤锡,无论是他的官职还是兵权,整个大明也只有他能最大限度的在军事上稳住局面。”
张皇沉思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
朱由哲继续道:“这里面还有第三道,是赦免诏书。若将来闯贼败亡,无论是李自成,还是其他闯贼将领,凡愿意归降大明,皆恕其无罪。若其不愿意归降,只要其愿意抗清,朝廷都应该尽力与之合作,为其提供各种支持。”
朱由哲看着张皇后,“皇嫂,若大明不得不亡,也得确定最后得天下的不能是东虏。”
南京,龙江关码头。
朱由哲看着下面为自己送行的密密麻麻人群,没有说话,跨步登上大船。
朱由检愣了愣道:“不再重新嘱咐他们几句?”
朱由哲摇头,“在南京这段时间,该说的都说了,该谈的也都谈了,没必要再多说一遍。”
朱由检沉默了好一会,面带愁色道:“你那样安排,朕总感觉要出大事。”
朱由哲走进船舱,找了把椅子坐下,笑着道:“就算出大事,也得是我出事之后。现在吗?两股力量大致持平,或许他们会争吵,会争斗,会各自积攒实力,但是绝不会出什么大事。至于以后,你我都不在了,管那么多干嘛?”
朱由检啐了一口,“你这张臭嘴。”
朱由哲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虽然可能远远不够,但对目前的大明来说是最好的。崇祯老哥,如果早十年,你信不信我会用刀把整个江南犁一遍,砍了几万,十几万人头?但目前,我做不到。内无名臣良将,外有闯贼、建虏,难啊!”
朱由哲端起茶水灌了一口,冷声道:“动他们,伤大明的元气,也会使局面更加难办。他们做事不行,不让你成事倒是能做到十成。所以,我明明知道问题所在,知道屠了他们会带来军费,粮草,但却不能轻易开刀。反而要捧着他们,给他们讲道理,让他们觉得跟着大明才有希望。”
说到这里,朱由哲抬起头看了一眼朱由检,语气冰冷,“崇祯老哥,你知道闯贼兵围京师,东虏大军入关之后,有多少朝内重臣派自己的门生故吏秘密前去见李自成和多尔衮吗?当然,他们没打算这时投敌,只是为自己将来留条后路。但你指望这些人在大明危难时为国死战?”
朱由哲敲着桌面,“我可以说,自来到这个鬼地方后,在南京的这段时间是我过的最憋屈的,哪怕被阿济格围在临沂,我都没这么憋屈过。我恨啊!看着那些虚伪的,各个口言大义的脸,我真恨不得抽刀砍了他们。但我不能,我得忍着,一切都为了在我离开之后,他们能在接下来的数月内维持大明的正常运行。”
朱由哲双目含火,“等我胜利归来,看我再一个个收拾那些吃着朝廷俸禄,却对大明敲骨吸髓蛀虫们。”
朱由检沉默良久,“那若这次没有取胜呢?”
朱由哲嘿嘿笑道:“那就期待江南早日出个刘裕那样的英雄,剿了李自成,灭了多尔衮,再把你朱家子孙屠个七零八落,在江南的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否则,所有人,都等死吧!”
朱由检沉默了。
朱由哲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张岱和孟大春一起走进房间,“陛下,所有人都已经登船,是否启航?”
朱由哲点头,“走吧!”
悠扬的号角声响起,像出征,也像开战,向着大海的方向驶去。
青州,广固校场。
三个百人队士卒成品字形排列,前面士卒持盾,后面士卒持枪,更有弓箭手穿插其中,拉紧弓弦,正对前方。
隆隆的马蹄声中,近百骑兵摧动马匹,不断加速,扬起的烟尘遮蔽了半个天空。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马蹄的响声越来越来。
稀稀拉拉的弓箭开启射击,但对于疾驰的马匹来说作用几无。
七十步,五十步。
处于前方的士卒几乎可以看到骑卒们狰狞的面孔,以及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
大地震颤,带动着士卒震颤的心。
三十步,骑卒们拿出弓箭开始射击,“砰砰”之声不绝入耳。
虽然羽箭没有箭头,但砸在人身上仍让人觉得疼痛,阵型开始有点混乱。
在和步卒阵型几乎只有二十步时,骑兵突然转向,贴着阵型边缘向左,或者向右奔驰而去。
一边奔驰,一边将更多的羽箭射入阵中,而不与之直接交战。
只有看到有人脱离队伍,或者外侧阵型混乱,有可趁之机时才会猛冲上去,用木枪刺,用木刀劈,撕咬一口后,又迅速脱离开。
如此三番,三个百人队阵型彻底走向混乱。
一声呼哨后,骑兵又重新集结,向着步兵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而这时的步兵早成一盘散沙,再也难以抵抗骑兵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