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你吵什么?”刘海中声音虚弱,却带着训诫,“张成飞那是个讲规矩的,咱们家……咱们家还有面子吗?”
刘光天不敢接话。
刘海中直起身,想要往前走两步,却脚下一软,差点跪下。他死死扶着门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想起自己早年的那些关系网,想起那些曾对他点头哈腰的厂长、科长,如今全成了过街老鼠。
“行了,别站那儿丢人现眼。”刘海中闭上眼,挥了挥手,“滚。”
这是刘海中头一回,在儿子面前,说不出那句“我给你安排”。
曾经,这句话是他最大的资本,也是刘光天最硬的靠山。但现在,面对张成飞那张不动声色的脸,面对那栏空着的“岗位留谁”,刘海中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权力,正在像沙漏里的沙一样,迅速流走。
夜深了。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蟋蟀的叫声。槐花抱着那把旧扳手,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她没回屋,而是坐在院子的石阶上,借着月光,翻出了那个装满了各种零件盒的抽屉。她在找一样东西。
终于,她在最底层,摸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那是刘海中早年那张着名的“关系网图”。
当年,为了攀附刘家,槐花家的老爷子特意托人画了这幅图,详细标注了哪些岗位归哪个亲戚管,哪些指标能走后门。那是槐花家在这大院里立足的根本。
槐花展开纸张,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连线。
“爸说厂里没留岗,是因为指标被截了,还是因为……没人替我说一句话?”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她看向张成飞家的方向。那里依旧黑灯瞎火,只有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
张成飞不填那个名字,不是为了保护槐花,而是为了逼所有人重新审视“价值”。在张成飞眼里,槐花的技术数据是新的筹码,而刘海中的关系网,是旧时代的残渣。
槐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她把那张关系网图举到眼前,月光透过薄薄的纸页,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显得诡异而扭曲。仿佛一张张贪婪的嘴,正试图吞掉她仅存的尊严。
“我练了半年的手艺,就是为了让你这张图作废的吗?”槐花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伸出手,想要把这张纸撕碎,扔进垃圾桶。可手指触到纸角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纸角因为经年累月的手泽,微微发潮。
就在她迟疑的这一秒,一阵夜风穿过窗户缝隙,吹拂在纸上。
那张关系网图,竟然自己轻轻卷了起来。
就像一张厌弃它的舌头,慢慢蜷缩,试图将自己藏匿起来,不愿见光。
槐花盯着那卷起的纸角,心里最后一丝依托也断了。
她猛地抓起扳手,站起身,冲着张成飞家的窗户喊了一声:“张组长!如果厂里真不留岗,我就去码头干力气活!哪怕不靠这门手艺,我也能活!”
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扇窗户上的灯影,依旧纹丝不动。
槐花转身回到屋里,把那把扳手重重拍在桌上。她不再指望那张图,不再指望刘家。她要用这双手,去撕掉那张虚伪的旧网。
而此刻,在张成飞的书房里。
张成飞并没有入睡。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捏着一份新的文件。
他是听到了槐花的喊声吗?
不。他早就知道她不会放弃。
“老资格,头一回把自己堵住了。”张成飞对着黑暗,轻声说道。
他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上那张空白的“岗位留谁”栏目。
他没有动笔。
他在等。等槐花真正用手艺证明自己的那一刻,等刘海中那张旧网彻底崩塌的那一刻。
夜风更凉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而在槐花家,那张关系网图,静静地躺在桌上,纸角自己卷了,再也展不平了。
那间空屋,夜里能点灯。
张成飞站在屋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屋内斑驳的墙壁和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块垫着的长桌。这里是老仓库改出来的杂物间,平日没人进,如今却被腾出来,专门留作专班深夜议事的地方。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不收钱。”张成飞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
热芭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本,笔尖悬在半空。她看着张成飞侧脸,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她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张成飞不是在施舍,他是在立规矩。在这个大院里,想找个能让人安心说话、不用怕被隔墙有耳或者被人趁夜撬锁的地方,太难了。
“只守一条规矩。”张成飞转过身,视线落在热芭身上,“谁在里面吵架,谁出去。”
热芭愣了一下。
这规矩听起来简单,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但热芭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微微抽动,差点笑出声来。这是张成飞的老套路……用最轻飘飘的话,堵住最厚重的脸面。
吵架?那得有多大的事,才能在张成飞的屋子里吵起来?除非你连张成飞眼里那点基本的冷静都瞧不上。
热芭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笔尖在门框内侧的木头上轻轻顿了一下。
张成飞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这条规矩抄写上去。
热芭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铅笔。她没有把字写在显眼的公开栏,也没有贴在屋外的大门上。她走到门框里侧,那是只有进了屋、关上门才能看到的位置。
笔尖在粗糙的木纹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
“规矩抄在里侧。”热芭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默契。
张成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给公开?
因为一旦写在外头,这就成了一条供人观赏的“道德准则”,总有人喜欢指指点点,有人喜欢拿它当把柄。但写在里侧,这就成了这间屋子的“内规”,成了进入者必须自觉遵守的契约。只有真正走进这间屋子的人,才会看到它。
这是一种无声的筛选。
热芭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她看了一眼门框内侧那行字,笔锋凌厉,甚至有点刻木般的意思。
“抄在里侧,比外面更响。”热芭轻声说了一句。
张成飞没回应,但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那是认可。
热芭知道,张成飞要的从来不是形式上的公开,而是实质上的敬畏。写在暗处,反而让人不敢轻慢。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刘光天站在门口,一身酒气还没散尽。他昨晚在巷子里丢了脸,此刻眼神有些躲闪,但看到张成飞竟然还在这间空屋里守着,他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脯。
“张组长,”刘光天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之前那股子倨傲不见了,“听说你在这儿留了个地儿?我也……我也想进来坐坐,讨教讨教。”
张成飞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桌上的油灯,火焰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坐吧。”张成飞只说了两个字。
刘光天如蒙大赦,赶紧往里走。他跨过门槛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框里侧。那里黑乎乎的,他并未看清那行字。
热芭站在阴影里,看着刘光天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心里冷笑。刘光天还在猜,还在琢磨怎么在张成飞面前找补回来。他不知道,张成飞设下的这个局,根本不是为了让他“坐坐”。
这是一个测试。
张成飞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光天,厂里那边的消息,你比我清楚。你觉得,那个‘岗位留谁’的栏,最后会填上谁的名字?”
刘光天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张成飞的高明之处。他不谈感情,不谈人情,只谈规则下的概率。
“这……”刘光天喉结滚动,声音发虚,“张组长,这事谁说得准啊?我爸那边我也使不上劲了,现在……现在就是听天由命呗。”
“听天由命?”张成飞反问,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如果是天注定,那我这间屋,就不必存在了。我腾出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有人还能再争一把。”
刘光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又迅速被恐惧压下。
“争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争个明眼儿。”张成飞站起身,走到油灯前,火光映照着他冰冷的面容,“槐花那丫头昨晚喊了,说要去码头干力气活。她说得对,手艺是她的,不是你的。你要是还想着靠你爸那张旧网去堵我的路,那你就可以出去了。”
刘光天脸色煞白,身子僵在椅子上。
张成飞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出去的时候,带上门。里面的人,只谈事,不谈气。”
刘光天如坠冰窟,腿有点软。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低着头,也不敢辩解,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刘光天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