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张成飞家紧闭的窗户。那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
手里的扳手,忽然变得沉重无比。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工具包内衬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手上的本事,也是本事。
三户人家,各选了一路。
张成飞坐在专班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桌后,面前摊开那本厚得有些发黄的登记册。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反复摩擦过铁皮,但他没去碰手边的水,只是指尖不停地在桌面上敲击。咚,咚,咚。节奏不快,却像重锤,一下下压得人心里发紧。
李小美填的是“高考”。字迹工整,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那是她对自己未来的期许,也是她试图挣脱泥潭的唯一绳索。张成飞目光扫过,没多言,笔尖在那一栏打了个勾。
阎解成填的是“技工”。他是全院算盘打得最精的人,看透了张成飞的规矩:手上有活儿,腰杆才硬。他没让任何人代笔,自己抓起笔,在那栏里写下两个字,干脆利落,墨迹未干。
轮到刘光天。
这小伙子的眼神飘忽不定,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在张望,在打听,在犹豫。他爸那根线,如今是不是还能用?
“光天,”张成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你爸那条线,断没断?”
刘光天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敢真笑出来,“张叔,我爸那边……还在运作呢。说是给我留了个看仓库的位子,清闲,油水还行。”
张成飞停下敲桌的手。周围静了两秒。
“哦,”张成飞语气平淡得吓人,“运作着呢。”
“对,对,运作着。”刘光天额头冒出细汗,身子往后缩了缩,仿佛那只无形的“运作”之蛇正咬在他后颈。
“那你写吧。”张成飞指了指那一栏,“‘岗位留谁’,你看你填哪边合适。”
刘光天咬着笔杆,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栏空格。那是个陷阱。填了,就得承认是靠关系上位,违背了“能力至上”的新规矩;不填,那“运作”就成了空话,他爸的脸往哪搁?
他在那一栏里转了转笔头,最后,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一个名字。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他爸的,而是他小舅子的名字。理由嘛,他准备得好:小舅子成绩好,又是家里独苗。
张成飞看了一眼,没拦,也没帮。他拿起红笔,在那行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待核验”。
刘光天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他觉得这是赢。毕竟,张成飞没把他踢出去,还留了一线生机。
张成飞站起身,把那本册子合上。他对旁边的热芭说:“技术意向名单,收齐了。”
热芭递过一张纸。槐花的名字在最上面,后面跟着阎解成,再后面是几个年轻后生。张成飞接过,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那笑意里带着点满意,更带着点掌控全局的冷峻。
“行,”张成飞把名单夹进怀里的文件夹,拍了拍热芭的肩膀,“这就对了。人往高处走,树往天上长。只要方向对,路就不怕远。”
槐花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把旧扳手。指节泛白,那是她刚才拆解电机时留下的紧绷感还没散去。她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轻轻落了一半。
热芭走过来,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槐花,你那行字,记得了吗?”
槐花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但多了几分坚定:“记得。手上的本事,也是本事。”
“那就别怕。”热芭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温热,“只要你靠这双手吃饭,谁也剥夺不了你的底气。”
槐花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抿紧嘴唇,点了点头。她看着热芭那双冷静又坚定的眼睛,心里那股积攒许久的焦虑,真的散了一半。是啊,张成飞在讲理论,热芭在记数据,而她在练手艺。三条路,通向同一个终点。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闲聊声。隔壁王大爷正跟刘光天的亲戚打趣,语气随意,像是在讨论菜价,又像是在泄露天机。
“听说技术那条路,厂里还没给她留岗。”
槐花的身体猛地僵住。手里的扳手差点脱手。
王大爷没察觉,继续跟亲戚说着:“可不是嘛,指标卡得紧。没门路,光靠脑子,怕是难喽。”
刘光天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刚才那点“赢”的感觉,瞬间变成了实打实的优越感。他看向槐花,那眼神里充满了嘲讽:看到了吧?光靠手艺,没有背景,迟早是个笑话。
槐花死死盯着王大爷的背影,眉头紧锁。热芭说“底气”,但前提是得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把这底气使出来。如果厂里没有岗,那她的手,还要往哪里伸?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拍打在石墩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某种倒计时。
槐花攥紧了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如果厂里没有岗,那这半年来在路灯下的苦读,这无数个深夜里对图纸的死磕,难道只是一场自欺欺人?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张成飞家紧闭的窗户。那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冷漠,又神秘。
手里的扳手,忽然变得沉重无比。
张成飞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寂静。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再次翻开那本登记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栏赫然空着,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只有标题“岗位留谁”。
张成飞握着笔,悬停在半空。
他没有填上任何人的名字。
无论是李小美,还是阎解成,亦或是刘光天的小舅子,亦或是满怀期待的槐花。
笔尖在纸上轻轻颤动,墨水汇聚成一滴,却没有落下。
他看着那空白,眼神深邃,仿佛看穿了一层迷雾。
“不填,”张成飞轻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可怕,“谁都不偏。”
他合上账本,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刘光天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原以为张成飞是默认了他的“运作”,没想到,这老狐狸根本就没打算认他的账。
热芭也察觉到了不对,她看向槐花,却发现槐花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那空白的一栏,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横在所有人的面前。
没人知道张成飞下一步要做什么,没人知道那个空白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更没人知道,槐花手里的扳手,是否还撑得起她那点可怜的“底气”。
空着的那栏,最烫手。
刘光天把那截粉笔头狠狠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白。他指着张成飞桌上那本合拢的登记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张组长,这事儿你也得讲个理!厂里没留岗,槐花就算手艺再顶用,那是谁给的编制?是我爸!我爹当年在厂里那是说一不二的头儿,现在这世道变了,难道连人情也不管用了?”
刘光天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他以为只要搬出父亲刘海中,就能把这根救命的稻草硬生生插进张成飞手里。
张成飞没抬头,正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那声音笃笃笃,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他终于抬起眼皮,目光从刘光天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光天,”张成飞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爸在里头,还是在外头?”
“我爸在外头等着!我都跟他说了,只要这一单定了,后面还有……”刘光天急切地补充,生怕张成飞顺着台阶下来却把台阶撤了。
“让他等着。”张成飞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铁,“排号栏还贴在外面,白纸黑字,全院都看得见。你爸要是能越过这一栏去给你运作,那我这张纸,现在就撕了。”
刘光天愣在当场。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话挑明,张成飞忌惮刘家势力,总得给他个面子。可现在,张成飞不仅没退,反而把“公开排号”这张硬纸牌,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这意味着,刘海中那条老狗,如今也走不通后门了。
刘光天脸色涨红,又转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角落里,槐花攥着扳手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她没看刘光天,也没看张成飞,只是盯着地面的一道裂缝,心里那股死局般的压抑感,松动了一丝。原来,连刘家这条根,也被张成飞斩断在明面上了。
热芭在一旁低声提醒:“光天,别逼太紧。张组长留白,就是在等人表态。”
刘光天像被烫了似的,猛地闭嘴,退到阴影里去了。
与此同时,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刘海中靠在门框上,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他看着外面那个满脸通红的儿子,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