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飞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热芭自动生成的风险提示:【检测到陆振国未签署知情同意书,预审流程中其否决权将被判定为无效缺席】。
张成飞嘴角动了动,似乎在品味这个结果。
“推。”他说。
方主任点头,拿起电话,拨通了档案室的号码。“把这份《以工代赈实施方案》送进预审库。加急,今晚必须入库。”
挂断电话,方主任看向窗外。大汉还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去,各回各的营生。那个曾试图用嗓门和关系压人的大汉,如今沉默得像一棵枯树。
张成飞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脸,以及窗外那座庞大而沉默的工厂。
“热芭,”他低声说道,“盯紧陆振国。他的笔,很快就会落在‘人’上面。”
热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戏谑:“正在监控。预测他在未来两小时内,会试图通过‘特批通道’插入一个关联账户。预计耗时:三小时。预计结果:被系统自动拦截。”
张成飞笑了笑,转身离开窗口。
文件进预审,陆的笔落在“人”上。
活量按件,报酬按月。
名额可以并,担责不能并。
陆振国把那份《临时工名额收归公司统一分配建议书》拍在张成飞桌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方主任垂手立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拉架,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死死按在原地。
张成飞没抬头,手里正翻阅着一份旧档案,甚至没有因为陆振国闯入的脚步声而停顿半分。直到那声脆响传来,他才缓缓合上文件夹,动作轻得像是在抚平一张褶皱的信纸。
“陆主任,”张成飞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你只说了一半。”
陆振国眯起眼,强压着胸口的怒火,试图维持住制度组负责人的威仪:“统一调配,规避风险,这是公司的大局。你作为专班组长,难道连这点配合都做不到?”
“做大局?”张成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人心里发毛。他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薄的表格,随手丢在陆振国面前,正好压在那份建议书的边缘。
“看看这个。”
陆振国皱眉看去,那是《担责连带风险表》。表格里的条款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张收紧的网。视线扫过“工伤赔偿”、“劳动纠纷”、“编制超期罚款”这几行黑体字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你搞这套花样做什么?”陆振国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火气,“法务部有专业团队,担责的事轮不到你在基层设卡。我们要的是整合资源,不是让你在这里装神弄鬼。”
张成飞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陆振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当天的天气,但这种反差让陆振国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陆主任,别绕弯子。”张成飞竖起一根手指,指向那张表格,“我问你,如果名额并过去了,工资谁来发?”
陆振国愣了一下。这是一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下意识想往“公司财务统一核算”这个方向扯,话到嘴边,却又被张成飞冰冷的眼神挡了回去。
“公司人力池,自然是由公司财务统一核算。”陆振国回答得很快,试图将话题拉回常规流程,找回一点掌控感。
“那么,”张成飞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陆振国的眼底,“工资由谁发,责任就由谁担。这条,写在《安全生产法》里,也写在你刚才那份建议书的附录第三页。”
他指了指那张担责表,语气不容置疑:“名额可以并,担责不能并。”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中,却重若千钧。
陆振国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层。他原本笃定的眼神开始动摇。他以为这是一场权力的博弈,张成飞在用规则吓唬他。但他没想到,张成飞直接把规则的刃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陆振国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担责是可以转移的,公司有合规团队……”
“没有。”
张成飞的回答短促而决绝。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振国。玻璃上映出两个男人的身影,一个是挺拔冷峻,一个是微微佝偻且紧绷。
“热芭刚才已经跑了模型。”张成飞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如果担责主体不明确,一旦发生任何一例工伤或纠纷,系统将自动冻结分配流程,并追溯签发人。陆主任,你签发这份建议书,就等于你亲自承诺,承担所有临时工后续产生的连带风险。”
他转过身,看着陆振国,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包括那些被审计盯上的、被新规矩卡住的、甚至是你想通过‘特批通道’塞进来的那些‘关联账户’。”
陆振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张成飞最后那句话,精准地踩在了他的死穴上。他试图通过模糊权责,把那些无法合规的临时工名额塞进公司系统,借“统一调配”之名行“洗白”之实。只要担责不清,即便出事,也可以推给“制度漏洞”或“执行偏差”。
但现在,张成飞把担责表摊开,逼他做选择:要么拒绝合并,名额留在专班,风险自留;要么合并,风险全上,一旦爆雷,就是他陆振国个人的终身污点。
“你……这是威胁。”陆振国咬着牙,死死盯着张成飞,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这是常识。”张成飞淡淡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谁发工资,谁担责。这是法律底线,不是我不让你过。”
他拿起那份《以工代赈实施方案》,在陆振国面前晃了晃。
“你看,方案已经进预审库了。陆主任,你的《补充意见》到现在还没交上来。系统判定你‘无效缺席’,但记录在案。如果你现在强行推进名额合并,那就意味着你承认接受这份担责表,同时也承认放弃了对预审方案的否决权。”
“你让我签字,就是让我背锅!”陆振国终于破防,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色厉内荏。
“背锅?”张成飞轻笑一声,那笑声让人脊背发凉,“陆主任,你之前想借‘统一调配’把烂摊子甩给公司,现在我只是把绳子还给你而已。”
他走回桌前,将那张担责表推到陆振国面前,指尖点在签字栏的边缘。
“签,或者不签。我不建议你再试图用‘特批通道’去插那些数据。热芭的监控精度是毫秒级的,你每插一次,系统就会自动存档一份‘试图违规’的证据。”
陆振国死死地看着那张表格,呼吸急促。
窗外的阳光刺眼,照在桌面上的文件上,也照在陆振国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方主任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没有劝解,也没有阻拦,只是用眼神向陆振国传递着一种无声的警告:在这个局里,你没有退路。
沉默持续了十秒。
对陆振国来说,这十秒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他缓缓收回手,没有去拿笔。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逐渐冷却,变成一种阴鸷的沉默。他拿起那份建议书,缓缓合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组长,”他声音沙哑,带着最后的倔强,“你以为堵住这条路,你就赢了?”
张成飞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开始翻阅,仿佛陆振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名额合并暂停。”张成飞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地报出结果,“系统已更新状态。陆主任,你可以回去了。”
陆振国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看着张成飞冷漠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张被推到角落的担责表,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他想发火,想摔门而出,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任何激烈的反应,都会被系统记录为“情绪异常”,进而触发更高级别的审计介入。
他咬了咬牙,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侧过头,最后一眼看向张成飞。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规则执行者特有的冰冷与机械。
陆振国握紧拳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张成飞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屏幕角落那个跳动的数据流。热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一丝戏谑的冰冷。
“监控记录:陆振国试图发起三次违规插入,均被拦截。最后一次,他在签字栏停留了四十七秒。结论:放弃。”
张成飞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