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工的人,如果故意压低新人活量呢?”方主任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这是管理层最怕的内耗。
张成飞冷笑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压低活量?行啊。新人拿低分,带工的人,绩效直接扣减50%。你让新人干不出来,你自己也别想评先进。咱们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动我,我动你,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方主任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招太狠了。这叫“连坐”,但又比连坐更精准。它不是无脑的惩罚,而是利益捆绑下的互相制衡。
他提笔开始写。
“方主任,写仔细点。”张成飞在一旁催促,语气虽然平淡,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别留白。每一条,都要能落地。我要让外面那些人明白,这扇门,关上了投机,只留着实干。”
方主任咬着笔杆,眼神专注。他一笔一划,字迹潦草却有力。
*第一条:带工责任制。*
*第二条:产出量化标准。*
*第三条:连带惩罚机制。*
写完第一行,方主任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那个刚才还在吆喝的大汉,此刻正站在队伍末端,盯着窗口里张成飞的一举一动。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以前,他能靠关系插队,靠嗓门压人。现在?张成飞把规矩定得死死的,他那些花招,根本无处施展。
大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极度愤怒后的僵硬。他看向旁边几个低声抱怨的工友,原本那些“咱们一起闹”的暗流,此刻都僵住了。谁敢闹?闹了就得扣分,扣分就转不了正,转不了正就得饿肚子。张成飞这一刀,不仅切断了退路,还把所有投机者孤立成了一个个单独的个体。
“张组长,”方主任停下笔,看着那三行墨迹未干的字,声音有些干涩,“这制度一下,陆振国那边……”
“不用管陆振国。”张成飞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人心底发寒,“他要是聪明,就乖乖看着我们怎么干活。他要是想捣乱,这制度会把他的捣乱变成他的罪证。咱们不需要去抓他,他自己会跳进坑里。”
方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是啊,陆振国一直想通过制造混乱来推卸责任,现在张成飞把混乱变成了清晰的量化指标,陆振国还能怎么混水摸鱼?
“好。”方主任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写满字迹的纸郑重地夹进账本里,“我这就拿下去,让大伙儿看看。什么叫‘权责利’,什么叫‘死规矩’。”
他站起身,拿着那张纸,走向窗口。
“都听好!”方主任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铁打般的硬度。
围观的人群原本有些骚动,听到方主任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那张纸。
“从今往后,临时工进厂,先干活。谁带谁,谁负责。活干得不好,带工的人跟着扣绩效。活干得好,带工的人拿奖励。没有例外,没有后门。谁不服,欢迎现在站出来,当场审计,当场淘汰。”
方主任把那张纸拍在窗口的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大汉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窗口沿:“方主任!这他妈是什么规矩!我明明有技术,凭什么要我重新考?凭什么带工的要担责?你们这是想把人往死里逼!”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愤怒。
方主任冷冷地看着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技术?拿出来看。如果审计结果你是A级,我亲自给你申请转正。如果是c级,对不起,按规矩,你只能去清扫道。大汉,你选哪个?”
大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张成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张成飞甚至没有看大汉一眼,只是对着窗口内的热芭说道:“热芭,调取大汉的技术档案。如果档案缺失,按最高标准重新评估。评估期间,一切按最低岗位标准执行。”
“收到。”热芭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传出,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汉的手从窗口沿上滑落,整个人颓然地靠在墙上。他看着那张贴在玻璃上的纸,看着方主任铁青的脸,看着张成飞冷漠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输得彻底。
因为他试图用旧时代的逻辑,去撞新规则的铁壁。而张成飞,早已筑起了这道铁壁。
方
文件里头一回,“人”被分成三类。
打印纸在张成飞指间发出清脆的脆响,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断裂。纸面上的表格被粗黑线条切割成红、黄、蓝三个色块,界限分明,冷硬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活量按件。”张成飞指尖点在红色区域,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报酬按月,退出留痕。热芭,确认。”
屏幕右下角的麦克风图标微微跳动,热芭的声音随之响起,冷静得近乎机械:“附件已归档。返城户名单按‘有活能干’、‘需要学’、‘需要托底’三类拆分完毕。逻辑闭环,无死结。”
张成飞没接话,转身看向窗口外。方主任正站在玻璃前,手里捏着那张写满三条规矩的纸。他脸上的慌乱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行命令前的死寂。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张纸对齐,夹进怀里。
“组长,”方主任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担责表也带出来了。陆振国的《补充意见》还没到,但这文件一旦进了预审,就意味着定局。他再想插手,就是公然对抗新规。”
“让他对抗。”张成飞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窗外熙攘的人群上,“旧的关系网早就烂了。现在,咱们把‘人’拆开,让他们没处藏。”
方主任点点头,转身走向档案室。他的背影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窗口内,热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跳动着无数代码。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提示:根据历史数据模型,若陆振国介入,预计产生合规风险值为0。因为他不敢违规,只能装瞎。”
张成飞轻笑一声,没理她。他拿起那份草案,指尖在“活量按件”四个字上停留片刻。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它意味着,所有的借口、所有的人情、所有的灰色地带,都将失效。剩下的,只有最冰冷的逻辑:你干多少,拿多少;你干不好,滚蛋。
方主任回到窗口前,开始逐一核对附件。他的动作很快,每核对一项,就在旁边画一个勾。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组长,”方主任突然停下笔,指着附件第三栏,“这里有个盲区。‘需要托底’的那类,如果一直干不出活,按规矩是不是要无限期留痕?那他们的生计怎么办?”
张成飞挑了挑眉。制度再严密,也得有人兜底。
“写进备注。”张成飞指了指文件末尾,“退出留痕的同时,标注‘最低生活保障触发点’。干不动了,就转社区兜底,别赖在厂里占编制。”
方主任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提笔飞快地补充。他看向张成飞,眼中多了一丝敬佩。这位组长不仅懂权谋,更懂人心。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软。
“好家伙,”方主任低声自语,“这网织得,连老鼠缝都堵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文件已经基本成型,只差最后一道签字。
窗外,那个之前叫得最凶的大汉终于忍不住了。他挤开人群,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旧证书,走到窗口前。
“组长,”大汉声音发颤,额头上全是汗,“我这证书是八几年的,技术绝对没问题。你让我进组,我保证不拉分!”
方主任瞥了一眼那证书,嘴角微微上扬,却没说话。他侧身让开位置,看向张成飞。
张成飞甚至没抬头,只是对着热芭吩咐:“调取八七年至九三年的行业技术迭代日志。对比该证书标准与现行S级工艺差距。”
热芭的声音冰冷响起:“差距值:42%。结论:不符合现行A级带工标准。建议:降级至‘需要学’类,重新培训后复评。”
大汉的脸瞬间煞白。
张成飞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大汉:“规矩没变。只是标准变了。你的技术,停留在过去。想留在厂里,就得学。学不会,那就走。没人拦你。”
大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看着张成飞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系统内部的、无孔不入的压迫感。
他缓缓后退两步,退回了人群。
方主任转过身,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搞定。”他长舒一口气,把文件递到张成飞面前,“组长,进预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