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奥丁还坐在门外。
海风越来越凉,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额前飘动。
他的独眼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聆听远处海浪的低语。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不是因为病情恶化,而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撑了。
他能感觉到弗丽嘉在那颗星星上向他伸出手来,那双手温柔而温暖,像晨曦中穿过薄雾的第一缕阳光。
奥丁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弗丽嘉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坐在阿斯加德宫殿最高处的露台上,俯瞰整个金色的国度。
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细小而柔软,和握剑时的粗暴判若两人。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奥丁,”她那时候说,
“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索尔和洛基会不会吵架?”
“他们什么时候不吵?”奥丁说。
“我是说真吵。不是那种今天你偷了我的锤子明天我藏了你的匕首的小打小闹。是真的、伤了感情的、让你这个做父亲的恨不得把他们两个都关进地牢的那种吵。”
“不会的。”奥丁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兄弟。”
弗丽嘉想了想,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他们是兄弟。”
奥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回应一个很久远的记忆。
他的呼吸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轻。
他的心跳也越来越慢,一下,两下,三下——间隙越来越长,力度越来越弱。
他的意识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慢慢飘落,从高处滑向低处,从明亮滑向宁静。
在最后的时刻,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真正的、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
奥丁缓缓睁开眼睛。
索尔和洛基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别墅里走了出来,一个站在木椅的左边,一个站在木椅的右边。
索尔的手搭在椅背上,洛基的手放在扶手上,两个人都在看着他。
他们的眼眶都是红的。
奥丁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骄傲,有一种只有父亲才会有的、面对孩子时才会流露出的、毫不设防的柔软。
“怎么都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外面冷。”
索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两个字——父王——在舌尖上转了几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如果他说了,他真的会哭。
洛基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轻轻地覆在了奥丁的手背上。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比奥丁的手掌更大了,也比奥丁的手掌更加有力,但在奥丁枯瘦的手背上,他的手轻轻地放着,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古董。
“父王,咱们回屋。”
索尔声音哽咽着弯下腰,将奥丁从木椅上搀扶起来。
索尔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揽着他的腿弯,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奥丁的头靠在索尔的肩膀上,银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簇即将被吹散的蒲公英。
索尔抱着他走过门廊,走过玄关,走过那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
他的从没想过当初的众神之父——奥丁如今竟然如此的轻,他太轻了。
轻到让索尔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个随时会从指缝间漏走的、虚幻的影子。
洛基走在前面,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一张宽大的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制的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从缝隙中挤进来,将窗帘吹得轻轻飘动,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空气。
床头靠墙的那一侧,并排放着两个枕头,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是奥丁的,小的那个——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奥丁一直保留着弗丽嘉生前用过的那个枕头,枕套已经洗得发白了,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在等待它的主人回来。
索尔将奥丁放在床上。
老人的后背接触到床铺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索尔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床边。
他没有走。
他看着奥丁,看着他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更加苍老的脸。
老人半闭着眼睛,胸膛在缓慢地、微弱地起伏。
索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奥丁睁开了眼睛。
他的独眼转向索尔,浑浊的瞳孔中映着儿子金色的头发,与床头那盏铜制台灯散发出的橘黄色光芒。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出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把洛基叫进来。”
索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俯下身,在奥丁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洛基身边的时候,索尔停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洛基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力度大到洛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父王叫你进去。”
然后他松开了手,没有说任何话,走出了别墅。
洛基站在门口,打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背靠着门板,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不知该放在哪里。
他看着床上的奥丁,奥丁也在看着他。
老人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洛基走了过去,在奥丁示意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奥丁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看着他。
“你把阿斯加德治理得很好。”
奥丁此时的声音沙哑但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被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除了那出话剧和那座雕像。”
洛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他想笑但没有笑出来的表情。
“那座雕像是有点大了。”
洛基强压情绪,故作轻松却还是声音闷闷的回应着。
“不是有点大吧,”奥丁说,
“那雕像大的貌似从彩虹桥上都能看到了。”
洛基不说话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但并不让人感到窒息。
那种沉默像是一床厚厚的、洗了很多年的棉被,虽然有点旧,有点沉,但盖在身上的时候,会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奥丁打破了沉默。
“洛基。”老人说。
洛基抬起了头。
“我最后再教你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