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世界里,灰雾沉沉,无天无地。
秦枫看着面前的黑袍老人,心里莫名发紧。
老人背着手站在那里,始终看不清他的脸,一身黑袍旧而不破,袍角垂在虚无里,纹丝不动。
虽然看不到他脸上,但是秦枫很神奇的能感受到,他的脸上似乎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像个在街口开了几百年铺子的老掌柜!
秦枫知道,这位老掌柜,做的是星河的买卖。
那一眼,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星辰眼之下,星海尽头,一座缓缓转动的黑洞。黑洞之前,盘坐着一尊比星球还庞大的身躯,星光到了那里,都要绕一个弯。
那是黑袍典狱使的真身!
而现在,这尊能把星球当蒲团坐的老怪物,就站在他的意识世界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友。”黑袍典狱使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压在秦枫神魂上:“别来无恙。”
秦枫定了定神,抱拳:“前辈。”
谁能想到被毁灭雷劫轰成渣以后,意识回归的第一时间就碰到这个老怪物!
“前辈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黑袍典狱使笑了笑:“星空里出了毁灭规则,那么大的动静,老夫隔着多少星河都听得见。”
他打量着秦枫,目光从头到脚翻了一遍,啧啧道:“老夫还当,你这小友这回是折在劫云底下了。顺着契约那点牵连找过来瞧,咦!魂还没散。”
“能在毁灭劫云之下,凝练星空生命本源,看来老夫传你的原始能量吸收之法功劳甚巨啊!”
秦枫嘴角抽了一下!
不说这个还好!
说到这,这老东西是真不要脸!
当初他什么都不懂,被老东西用原始能量吸收之法骗的签了金箔契约,每救出来一个人给他一个原始星珠。
当初还以为这原始能量吸收之法是地球上的民众逃生秘法呢!
结果到了星空之后才知道,就是一烂大街的能量吸收法!
这老东西心可真够黑的!
不过从黑袍典狱使的话中,他还听到了一些别的意思!
比如,他根本就不是在星空之中凝练新的生命本源逃生的,但是黑袍典狱使不知道!
说明,这老东西只知道地球经历了毁灭规则,并不知道地球上发生了什么事!
“老夫今日来,不为别的。”黑袍典狱使收起笑意,慢悠悠道:“收账。”
“收账?”
“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老人伸出一根手指:“你每救一人,便欠老夫一颗原始星珠。”
他眯着眼看着秦枫:“毁灭劫云之下,你把族人带了出来,是你的本事。可既然逃生成功,账,就得结。”
“你族这一遭,逃出来多少人?报个数,把星珠备齐了吧。”
秦枫扶额!
天之上,毁灭劫云压顶的那一刻,他和灵王、苏浅浅、倾城三个人的生命本源连在了一处,同生共死。
然后,在那道天毁灭天雷落下来之前,他把四张替死卡,掏了出来。
四条命,硬生生从死里换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替死,成了。
该说不说,系统大佬是真的牛逼!
苏浅浅三人现在还在沉睡。
她们在哪里,他清楚地知道!
他们像是黑暗里三团安安静静的小火。命连着命,隔着半个星空也断不了。
四条命拧成了一股绳之后,绳上好像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玄妙得很,只能以后再慢慢摸索。
至于眼前这位……
秦枫看着黑袍典狱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起了那一幕。
比星球还大的身躯,盘坐在黑洞之前,垂着眼,像一尊守着宇宙大门的石像。
这老头坑过他,也帮过他。当年武王那场换命计划里那处要命的漏洞,就是这老头点出来的。
秦枫如今已经不是当年的星空小白了。
可越是看得多,他心里的疑团,反倒越多。
“前辈。”秦枫斟酌了一下,开口:“我有一事请教。”
“说。”黑袍典狱使很好说话。债主上门,账还没收着,脾气自然好。
“星空里,如今是什么格局?”秦枫看着他:“我听说,四大境各有王,四王之上还有域主。下面有星查使、域查使层层而上,规矩森严。”
“可神级文明早就消失了。”他顿了顿:“这些权力框架,怎么还在?又是谁在撑着?”
黑袍典狱使看了他一眼。
半晌,老人笑了。
“你小子,刚入星空,知道的事倒还不少!不过你能这么快发现这个问题,倒是个有脑子的!”
“至于说谁撑着?”黑袍典狱使摇了摇头:“没人撑。框架,早废了。”
“神级文明没了,高等文明没了。剩下的这些文明,你咬我,我咬你,谁也压不住谁。星海看着热热闹闹,说穿了,就是野蛮生长!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四大境?四尊王?”老人嘴角一撇:“神册加冕过的,才叫真王!如今哪来的神册?那是自己封的。今天坐上去,明天就有人来割你的脑袋。”
秦枫皱眉:“那星查使、域查使的推选,为什么还在办?”
“因为有些老规矩,还没烂干净。”黑袍典狱使不紧不慢道:“神级文明当年,把规则刻进了碑里、册里、器里。后人只要拿到名分,去那些旧物上留一个名字,就能借来一丝旧日的权柄。”
“星查使,借的是周边多少星球的生杀大权规则!域查使,能借用的规则就再往上一层了。”
“所以推选还办,抢得头破血流。”老人冷笑一声:“可没有神级文明的真意灌注,这点借来的权柄,一代薄过一代。再撑些年头,也就剩个空名了!名存实亡。”
秦枫沉默片刻:“那域主呢?”
“那把椅子?”黑袍典狱使眯了眯眼:“空着。谁都想坐,谁也不敢先坐。坐上去就是活靶子,四尊王,哪一个肯低头?”
“所以,你问老夫这星空谁在当家?”
老人摊了摊手:“没人。真要找个字出来,就是一个。”
秦枫又问:“那神级文明……都去哪了?”
这一回,黑袍典狱使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灰雾深处,望了很久,久到秦枫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不知道。”最后,老人淡淡开口:“这个问题,你也别急着问。等你站到该站的位置上,自然会知道。”
秦枫撇了撇嘴,不知道?
信你个鬼!
小爷我都知道了,你那么一个星空巨佬不知道?
本来打算从黑袍典狱使的嘴里再得到点神级文明确切的信息,此刻看来是不可能了。
“前辈,小子还有一个问题?”秦枫开口:“既然如今星空秩序都散了,你老人家为什么还守在典狱那里?用我们地球人的话来说,给您老发工资的人都不在了吧?”
黑袍典狱使沉默片刻,声音深沉起来:“你当老夫叫典狱使,即是看监狱的吗?”
黑袍典狱使并不知道秦枫用星辰眼看过他的真身,只以为是秦枫根据他的名字推测!
秦枫一愣:“额?那不然呢?”
他一直以为,那座黑洞里,关着什么了不得的星空罪囚。
“这个寰宇,有它的命门。”黑袍典狱使一字一句道:“老夫守的,是命门。”
这话说的秦枫就一脑袋浆糊了!
“有些事,不需要秩序。”黑袍典狱使缓缓道:“星空可以没有王,没有规矩,乱成一锅粥……那都是小事!可命门总会有人守的!”
“这不是谁的命令,老夫也不图什么。”他说:“护着这个寰宇长久,是有人自发担起来的义务。站到了那个高度,担子自己就落到肩上了。”
秦枫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黑袍典狱使看着他,像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小子,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一颗恒星熄灭,要几万亿年,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在他们眼里,天永远是亮的。”
“可当时间不再与性命相干,恒星的死,星河的死,寰宇的死……就都成了睁眼就要操心的事……”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寰宇,比你们想的,脆弱得多。”
“一颗星,说灭就灭,一片星河,说散就散。”他看着秦枫:“寰宇也一样。有生,就有死。”
“只不过那个日子,于你们太远,远到没人去想。”
“可老夫这样的人,就是替你们想着的。”
秦枫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爱做买卖的老头,和方才讨账的,像是两个人!
“行了。”黑袍典狱使摆了摆手,神色一转,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老掌柜:“闲话到此为止。谈正事!”
“你看,还是老夫传你的原始能量吸收之法好用吧!”
秦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脸皮真是厚啊!
他连神级文明的事都跟黑袍典狱使明说了,黑袍典狱使应该也猜到他知道了原始能量吸收之法在星空里人人都会,结果这老东西还能厚着脸皮自卖自夸!
“老夫瞧你这眼神,是嫌货不值钱了。”老人不以为意,慢悠悠道:“法门归法门,就算是再便宜的货,你得不到,那也是天书!老夫是唯一的货源商,价格自然我定!再说,一百颗星珠一条命的价,老夫当年给你降成了一颗!你满星空打听打听,谁还有老夫实在!”
秦枫嘴角抽了抽,您老分明是知道源祖护犊子,怕源祖找你麻烦,才不敢要多的!
不过黑袍典狱使有句话说的对,当初他确实是秦枫的唯一供货商,价格自然是他说的算,这点倒是不假!
“臭小子,想什么呢?”黑袍典狱使盯着他:“你族,逃出来多少人?”
“老夫做买卖,最讲究一个字。”老人慢悠悠补了一句:“救了多少人,就备多少星珠,一颗都不能少,可别想着赖账。”
“金箔契约上的账,老夫这几万年,还没见谁赖掉过。”
秦枫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是真的看不见地球。
他连地球活下来多少人,都不知道!
而地球到底活了多少人……
秦枫也不知道。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就被轰没了。后面的事,他一件都没看见。
“好说好说!那个前辈……”秦枫问:“这星珠……我该怎么给你?”
“您老所在的位置,隔着不知多少星河。我就算把星珠凑齐了,也送不到你手上。”
黑袍典狱使听了,笑了。
“送?不用你送。”老人摆手:“你替老夫存着。”
“存着?”
“老夫自有办法取。”黑袍典狱使道:“几时取,你不必管。”
他抬手,掌心一翻。
一页金箔契约,凭空浮现在两人之间,金光幽幽,上面的字迹像活的一样游动。
“不过,规矩得立清楚。老人道:“再签一纸。写明:属于老夫的星珠,你一颗都不许动。”
“签吧。”
秦枫挠挠头伸出手,正要接过那页金箔。
忽然!
意识世界,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也不是雷震,是整片天地,骤然一沉。
灰蒙蒙的神魂之雾,刹那间静住了,静得像深冬里封了冰的湖。
黑袍典狱使的脸色,先变了。
那点悠然自得的笑意,几乎是瞬间从脸上褪了个干净。他猛地转身,黑袍一紧,脊背绷成了一张弓。
秦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灰雾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身影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落下,仿佛都有星河随之起伏!
他太高,太大,太伟岸了!
这片意识世界,几乎盛不下那尊轮廓,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而磅礴的影子,撑在天地之间,像一根撑住了苍穹的脊梁。
那道目光,先落在秦枫身上。
他明显一愣。
随即,那张模糊的脸上,像是松开了什么。
“老子就知道。”一个声音隆隆滚过意识世界,带着笑,也带着骂:“你小子,没那么容易死。”
秦枫浑身一震。
这声音……
那道身影缓缓转向黑袍典狱使,似笑非笑。
“万万没想到啊。”他说:“老东西!能把账收到源星来,还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黑袍典狱使的背,几乎是立刻弓了下去。
他那张总是从容的老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抖得像风里的一片枯叶。
“你……你果然没死!”他失声叫道,声音都劈了:“你个老东西!你怎么那么能活啊?你能活就算了,怎么还那么能藏啊?”
哪里还顾得上账,顾得上星珠,顾得上那页金箔契约。
怪叫一声,黑袍一卷。
“老夫先走一步!秦枫!你欠老子的原始星珠可是签了金箔契约的,别想赖账!”
一道道黑色涟漪荡开,那道身影卷着风,一头扎进灰雾里,跑得比谁都快,只留下一句话在意识世界里回荡!
意识世界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页没签成的金箔契约,在半空里飘了飘,金光一暗,落回秦枫手里。
秦枫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
他抬起头,看向那尊巨大的身影。
“源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