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医疗棚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影霜打开棚子进去，叶霜已经醒了，自己坐了起来！
此刻叶霜脸上还挂着泪珠，刚才她也一直没有睡着！
自从有了记忆以后，叶霜从未哭过，今天她脸上的泪没有干过。
她手上的手环闪动，开天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公民叶霜！检测到您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请问能否开始工作？】
“可以！有什么事，你说！”叶霜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将散在额前的头发拢到了耳后！
【星火计划，十二座种子库船队，已全部驶离地球引力圈。是否召回？请指示。】
叶霜愣了一下，赶忙道：“召回！全部召回！把船上的人，送回来！”
倒是把这个最重要的事情忘了！
现在地球保住了，不再需要星火计划！
“告诉他们，我们赢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确认。返航指令已下达。】
在影霜的搀扶下，叶霜走出医疗区，站在门外的空地上。
她抬头，看天。
天已经不是那口倒扣在头顶上血色阵纹护盾了！
那片压了江城的劫云散得干干净净，天是灰白的，灰里有一点很淡的亮，像是大病初愈的人的脸……
风从东边吹过来，翻过烧黑的城墙，吹在她脸上，让她精神了一些！
地上是一片又一片的焦。
医疗区外面这片空地，原本是广场，如今铺着一层灰……
再远一点，是城外那片空地，那是最后无数人飞出去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血，没有尸体，连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
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扬起一层重重的灰……
地上的人，眼神空洞的看着面前地上的灰，有人捧在手里，无声的落泪！
活着的，注定要比死去的沉重……
空地边上，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敲锣，没有人喊口号，都没有力气了！
有人抱着膝盖坐在路边，眼睛发直，坐了不知道多久！
有人把一件烧焦的军装铺在膝上，一点一点地抚平褶皱！
这件衣服的主人不会回来穿了，可他还是把领子扶正了，像是要把人扶起来……
有人蹲着喝水，喝两口头就低下去，肩膀开始抖，抖完了，又抬起头接着喝……
孩子趴在母亲的肩上睡着了，睡得口水都流出来，母亲一只手托着他，快步在人群里张望寻找着……
像这样在人群里不断找人的还有很多……
想找人其实可以直接问开天，因为每个公民都有专属的公民编号手环，可他们都不敢问……
是的！不敢问！没有勇气问！
不问，心里就还能带着一丝幻想的希冀……
有人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咱这……是赢了吗？”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赢了。”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问第二句。
【数据已经统计整理完毕，是否现在就为您播报？】
开天的声音在叶霜耳边响起。
叶霜眼皮抖了一下，声音很沉：“报！”
【战后损失评估报告——毁灭雷劫·夏族人口统计】
【报告生成时间：劫云消散后第七小时。数据来源：开天全频扫描、各地基地人口登记系统、医疗舱生存记录、战场实时监控回溯。】
【总人口劫云降临前，夏族在册总人口：九亿七千四百三十二万六千八百一十四人。】
【劫云消散后，存活人口：四亿五千七百六十九万二千一百零六人。】
【殉国总人数：五亿一千六百六十三万四千七百零八人。】
【伤亡率：53.02%。】
影霜身体微微晃动，手指不自觉的收紧了！
她知道会死很多人！
毁灭天雷是地球的劫，是夏族的劫！
是这方世界的天地伟力要抹杀地球！
强如源祖，强如战族，都从没有战胜过这个毁灭天雷！
这次，是秦枫，是源祖，是武王、明王、战王、夜王还灵王，这些至强者拼尽了一切给地球争取到的一线生机！
为了这一线的生机，地球损失了一半的人口！
从毁灭雷劫属于天地伟力的角度来看，地球是大胜！
但是身为当事者，亲历者，参与者，感受是不一样的！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伤……
开天的声音继续响着！
【天幕军：全军殉国！三大领队叶文争、赵虎、赵春雪，确认阵亡！】
【天幕军下属十二支主力旅团、三十六支特战大队、后勤保障支队，全体殉国！】
【武道联盟：全军殉国。三大盟主，两人身死，一人生死未卜。】
【下属各门派、各武馆、各集训营，凡登记在册的武者，全部参与顶雷。无一退缩，无一投降，无一临阵脱逃。最后一组顶雷武者来自武道联盟西南分馆，一群刚入学馆的孩子，共计三百六十二人，全员阵亡于劫云消散前第二十七分钟。他们的平均年龄：十九岁。】
【各大基地军区：全军殉国。上至将领，下至炊事班。从第一道天雷降下到最后一道天雷消散，各大军区轮番上阵，全体殉国！】
【战族：五百六十位恒星阶，战殁五百四十九位，余者人人重伤。源祖精血耗尽，陷入沉睡，醒期未定。】
【医疗序列：柳尊、唐圣、张道成，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秋海棠异灵核心保全，正在修复。】
【地球地核完整，地磁场稳定。全球种子库、基因库，无缺损。】
……
数据报完了。
叶霜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影霜在她旁边，同样保持着沉默，她在星空里听过很多数字，星系沦陷的、舰队沉的、族群灭的，几亿几十亿，于她都是别人家的账，并不能引起她心里任何波澜！
可今天这串数字听在耳中，她意外的发现这，阵亡五亿这两个字，比她听过的任何一场星空大战都重。
五亿民众齐心赴死抗雷，保护剩下的弱者！保卫他们的家园！
确实星空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所以这五亿很重！
这颗连雷都挡不住弱得像纸的星球，是靠把这些命一笔一笔填进去，才从解体的危机中绝处逢生！
她忽然有点明白秦枫为什么会牺牲这里了！
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强，恰恰相反……是因为这里太弱了！
弱到没有人替他，他就得自己上！
弱到五亿条命一起烧了，才烧出这么一个“赢”字！
天，一点点亮了！
东边那片灰白里，那一线亮光在一点点变宽，变亮！
脚下那片烧透的土里，有一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草芽，顶开了一条地缝，从灰里冒了出来。
不远处的队伍里，有人站起来往废墟那边走，自发的开始收拾劫后的城市！
没有人命令他们。
活下来的人，自己就去干活了。
家还在，日子就得过下去！
叶霜伸手触摸着刚照到棚顶的那抹阳光，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暖，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她看着前方的人群，看着初升的太阳！
这是地球新生后的第一天！
地球来到的星空世界的位置，和之前的太阳系一样，很神奇！
一切都是那么的神奇，那么奇妙！
什么都好！
叶霜在心里想着！
雷停了！
天亮了！
地球保住了！夏族保住了！
把命填进去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有白死！
拼了命想护住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丢！
什么都好！
真的，什么都好！
只是……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秦枫了……
叶霜泪珠忍不住的落下！
那个人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他安排柳尊他们怎么战，安排护盾怎么接，安排叶霜不能死，安排飞船怎么走、走的时候带多少种子多少基因！
他甚至连影霜这个外族人都安排了差事，让她守在自己……
他把自己手里的每一颗子，都放到了别人活着的路上。
唯独他自己那颗棋子，他不放在棋盘上，也从始至终没有给他自己留后路……
天在亮。
一切都在亮。
“什么都好。”叶霜轻轻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倒是看看，这里什么都是好的。”
“可你不在，这里哪里都不好……”
天亮了，叶霜知道自己要出去了，她需要出现在民众面前！
影霜什么也没说，伸出胳膊架住她，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外挪。
路过隔壁那一排医疗舱的时候，叶霜慢了下来！
玻璃舱里，柳尊安静地躺着，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稳！
唐圣、张道成在更里面的一排，隔着玻璃看去，一个个睡得像死人，又明明活着。
叶霜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柳老。”她说，声音很轻：“您好好养伤。外面的事，交给我。”
舱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她看了很久，直到影霜轻轻带了她一下，她才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挪出门，走进那片灰白色的光里！
叶霜站住，抬头！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看天！
天上没有云，只有一层灰白慢慢退开，灰白底下露出的青色，干净得发亮！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许多天前，头顶压着的那口血红的锅。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想，这辈子的天，是不是再也不会亮成这样了！
她低头！
脚下的土是焦的，可晨光落上去，焦土也有颜色！
远处，零星的绿从灰里冒出来，一小丛，一小片，像是有人趁夜把命埋进去了，第二天它们就长出来！
几个士兵看见了她们，有人认出叶霜，下意识想要站起来，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又扶着东西慢慢坐下去，冲她重重点了一下头！
一个老人远远地朝她弯了弯腰！
没有人欢呼！
叶霜看着看着，忽然挣了一下，从影霜的胳膊里挪开半步，慢慢弯下腰，朝着城外那片空地，深深鞠了一躬！
她胸口疼得像被人剖开，眼前发黑，可她这一躬，弯了很久！
身后安静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空地上、路边上、队伍里，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慢慢弯下腰去！
不是朝她……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跟着她，一起朝着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留下来的地方，弯下腰去！
有的人跪了下去……
有的人趴在地上……
很多人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抽泣！
风从那边吹过来，吹动一地的灰。
叶霜直起身，疼得脸都白了，可声音很稳。
“开天。”
【在。】
“记三件事。”
“第一，活人。伤药、口粮、住处，按最急的排。孩子和老人，优先。”
“第二，把每一个殉国的人记下来，姓名，籍贯，家里还有谁，慢慢查。一个都不许漏。”
“第三，重建。从江城开始。能种地的地方，先把种子种下去。”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名录的第一行……”她说：“写秦枫。”
安静了一息。
【记录完毕。】
开天的声音响起来，停了一停，又加了一句。
【第二行呢？】
“第二行，战族。”叶霜说：“顺着战族写夏族，全部记下，一个不漏！”
【明白。】
风又吹过来，晨光一寸一寸地抬高，越过城墙，越过废墟，落在那些弯过腰、又重新站直的人肩上！
医疗区的棚子底下，有人开始低声哼一支调子，很老的调子！
哼着哼着，旁边有了应和，一队又一队的人接着哼下去。
“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
“愿你所愿的笑颜……”
叶霜仰起头。
天很蓝。那是地球本来的颜色。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秦枫。”
“你看。天亮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可天，真的亮了。
……
而在另外一个地方，周围仍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是一片纯粹绝对连‘空’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虚无！
一个意识漂浮在这片虚无之中，像一粒被丢进深海最底部的沙，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像是一秒钟，又像是过去了几万年！
终于一道光出现，击碎了黑暗！
那是一个人的眼神！
这道意识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意识世界里，一个黑袍老者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