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2章 2162
寒流来了,塬上大风,卷着残雪和煤面子,把福兴垅坑口外那排警戒上绑着的红布条吹得“啪啪”响。
布条是昨晚上荆明让人系的,一共三十七根,对应着人数,倒是给这灰扑扑的场景里,添了一道扎眼的红。
空地上,三十七盏矿灯一字排开,搁在三十七个遗骸箱前面。
灯是新式的LEd头灯,充电的那种,灯头朝上,聚光罩拧到了最大,白花花地亮着,从坑口往外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风一吹,那光似乎也在跟着晃,像一串合不上的眼睛。
李乐的棉大衣毛领竖到耳根,双手插兜,看着民政的人在大棚底下摆桌子。
两张旧木桌并排,几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是编了号的遗物。
桌子上只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塑料布。
也没有三牲,没有香案,没有经幡,三只白花圈靠桌角放着,桌上还有几束白花,素白,没别的颜色,杆上缠着白纸,白纸上用毛笔写了编号,从“福兴垅-01”到“福兴垅-37”,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另摆三瓶西凤,一壶姜汤、几只一次性纸杯,再有就是两大盘黄米馍馍,两碟子咸菜,一大盆五花肉熬白菜,算给井下人“补一口热乎的”。
荆明昨儿说,不摆那些瓜果糕点的贡品,就这个就成,他们当年缺的就是这个。
大后路村一些村民三三两两地站在边上,缩着脖子,手拢在袖筒里,没人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
有人指着桌上的东西,低声念叨一句,“这是给老窑底下那些人的。”
旁边有人接,“积德呢,这事儿办得厚道。”
再远些,几个婆姨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偶尔往坑口方向瞄一眼,又低下头去。
丁尚武到得比李乐预想的早。
就自己一人一辆黑色普桑,在塬下的土路边停了,人走上来,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戴了顶雷锋帽,灰扑扑的不显眼。
进了院子,先和李乐钱吉春几个打了个声招呼,扫了一圈坑口外的布置。
看到桌上那几束白花和花上的编号,又看到遗骸箱前那一排亮着的矿灯,说了句,“嗯,挺好,不是神神叨叨的。”
“本来也不是做法事,”荆明走过来说了句。
他身上,一件黑不溜秋的斜襟棉袄,乌木发簪把脑袋上的乱发拢住,手里一摞黄表纸,纸边叫风吹得直翻。
“你那黄表写那么长,念下来得多久?”李乐接过去翻了翻。
“念不念长,看风。”荆明笑了笑,“风小就读全本,风大就读节本。黄表不是经,不拖人受冻。”
许中梁还在井下。
按昨天定好的规程,仪式前最后一次复测。
老空小口已经扩成临时人行通道,救护队先入,局扇独立通风,许中梁带一台便携式甲烷报警仪、一台光学甲烷检定器,另挂多气体检测仪,测co、o2、co2、h2S。孙队长的人在口子外候着,钢钎、背板、液压柱全支好。
井下比上头还冷。风筒嗡嗡的声在巷壁里折返,像有人远处赶牛。许中梁蹲在北帮第三排锚杆外,先看检测仪自检,再对孔口取样。
“甲烷,零点零三,老样。”他报给身后的小救护。
“一氧化碳?”
“零。上下浮动不超零点零零一。”
“二氧化碳?”
“零点零九,比昨天排气后略高一点,不超。硫化氢.....”他盯着屏幕等了十秒,“偶发,零点零零一,ppm级,不算数。氧二十点七。”
光学甲烷复测一遍,读数对得上。
又用手背贴煤壳,凉,但不像头两天那样从里往外渗寒气。小口内返水已经变清,黑水只在地沟低洼处留一层薄冰碴。
“能办了。”许中梁直腰,把仪器装包,对孙队长说,“走了,上去。”
上井的时候天刚泛灰白。
坑口外已经站了人。
“许工,”李乐迎上去,“怎么样?”
许中梁从挎包里抽出记录单,递给安监的一位科长,说道,“甲烷、一氧化碳基本零;二氧化碳零点零九,老空积气排了两天,正常,硫化氢偶发零点零一ppm以下,不构成危险;氧二十点七,一切正常。”
“那就行。准点儿开始。”
风这时小了一阵,塬上云层像被谁撕开一条脏口子,漏下点惨白的光。
坑口外所有人自觉不说话。救护队退到两侧,支护工不穿制服的站后头。
荆明往前迈半步,站在矿灯路头起。
黑棉袄让风掀起下摆,手里黄表展开一半,也不拿话筒,就那么高声说道,“今天不请神,不念经,只做三件事,认名、认路、认账。
“认名,是把编号变成人。三十七个号,能考出姓名的考姓名,考不出的,至少记他是福兴垅的工,是民国年馑里为了几斗粮下井的穷汉。”
“认路,是让人从井下出来,有个去处。老空里没路,冒顶封了口,盗洞又刨了口,七十年没人进来。今天矿灯摆从坑口到外头,算一条人走的路,不照别的,只照骨。”
“认账,是活人记住:当年没人来,今天不能再没人来咱们不封钱,封几张黄表,把谁死在这儿、怎么死的、为什么没人救写清楚。”
说完,走到桌前,把黄表全展开,墨笔竖写,风一吹纸角卷着。
顿了一顿,这次啊朗声道。
“维丙戌冬十二月,麟州之阳,老狼沟之北,旧窑既启,得骸三十有七。谨以黄表、清酒、姜汤、矿灯一盏,致祭于福兴垅老窑遇难诸工之灵:
“呜呼!人有死生,如行有归止。寿夭穷达.......七十年间,魂气郁于空腔,骨肉化于积潦。此非常之哀,非常情所能慰也。亦天为之耶?”
荆明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也没有拖腔,就那么平着念,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但边上,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十月寒至,老空骤崩。石落如雨,木折如杖。尔等或缩于棚下......比至气绝,不知历几昼夜......”
“其或有欲书遗言者,而无纸笔,欲嘱家人者,而无道路。唯以指抠石,石为之碎;以齿啮煤,煤为之黑。而家人远在百十里外,但见炊烟,不见归人,不闻讣音。
实死于窑之隘,死于途之绝,死于人心之薄。死者之家,或倚门而望,望尽寒更;或忍泣而劳,劳至齿豁。三十七骨,遂与煤石为伍,七十寒暑,惟余野语传讹。
今吾辈启封,不敢谓之仁,亦不敢辞其事。职分之不得已,实之为人,公道之不可泯。
今日之事,非敢曰慰,亦不敢曰报,尔等骸骨,已收已殓,尔等遗物,已入匣中。不使名姓淹没于矸石,不使来者不知此中有冤。”
念到这儿,他停了一息。风把黄表纸的角吹起来,他用手指按住,继续往下念。
“黄表虽轻,重于缗钱;清茶虽薄,厚于封口。矿灯一盏,照尔归途,黄表一函,达尔亲旁。不诵经而诵名,不招魂而招义。他日落葬,碑不书爵,使后之采煤者,过此而知:墨黑之下,曾有白骨;轰隆之间,曾有人声。
魂兮归来!毋滞幽窑。遗骨未朽,因为人惜;哑口无言,因为人言。
魂兮归来!毋怯新坟。两世蹊隔,情犹可通;百年尘封,义不可灭。
“幽窑既敞,可以出矣。故土既近,可以息矣。勿以七十年之不明为怨,当以今日之得名为安。
尚飨!!”
一阵风在“尚飨”两个字上头打了个旋,把没念的那几张黄表吹得哗啦响。
外围有人咳嗽,有人互相捅胳膊,都不说话。
荆明把黄表叠一半,侧身让过安监的一位副局长。
这位上前,翻开一个文件夹,开口。
“各位,简单说技术结论.....”
“一、三十七具遗骸,经县局刑技现场初检和市局法医中心复核,均为长期埋藏,非新近死亡。骨质表面有矿化层,关节处无近期暴力损伤痕迹,随葬遗物无现代工业制品,结合老窑封井年代,初步判定为民国二十年冬遇难矿工遗骸。”
“二、老空区位置,北翼支巷后段,和县档福兴垅旧图重合。主巷东西向,支巷到老狼沟一号北界外十二到十九米,冒顶后老顶未全塌实,留不规则腔,后期盗洞扰动,东二面渗水、气体异常、部分设备误报,都从这来。”
“三、处置,遗骸与遗物将统一编号、拍照、建档,委托具备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dNA提取和建档。民政部门负责迁葬选址,安监部门负责处置方案审批,公安部门负责遗骸认领的身份核验。”
“最后.....”他把本子合上,看坑口,又看那排灯,“历史被挖开了,就得有人把它合上。合上不是埋了完事,是登记、立名、留档。”
没人鼓掌。风里有人吸鼻子,不是哭,是冻的。
李乐把铁盆往前拖半步,荆明把一盏矿灯开亮,放到桌上。
之后开始三献。
第一杯酒,奠在坑口小口外渗水沟边。沟里还留一层薄黑冰,酒倒上去,不渗,顺着冰碴淌出一道深印。
荆明蹲下说,“这一杯,七十年你们没白等,今天有人应。”
第二杯,奠在遗物台前。
酒泼在桌前的地上,酒液在冻土上流了一小截,被风吹散。
第三杯,奠在三十七只箱子前。
荆明端起姜汤壶,不直接倒箱上,倒每只箱前矿灯座底下的小纸杯里。
“这一杯不叫酒,叫姜汤,喝一口热的。七十年喝泥水,今天喝一口姜汤,不算补,算礼。”
倒完,回到桌前,冲李乐点点头,把黄表一沓捧起来,递过去。
李乐接过,蹲到桌前的铁盆前,拿打火机把黄表点燃。
火从纸角往上走,黄纸变黑,黑边卷曲,然后突然亮了一下,整张纸烧起来。
他把烧着的纸放进铁盆,又拿起第二张,一张一张往里搁。
荆明站在一旁,看着升起的火苗,嘴里念着。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念完这句,他停了。
李乐抬头看他一眼,那意思,继续啊。
荆明摇摇头,“差不多了,再念就成道士了。咱不干那个。”
火在盆里升起来,烟气不浓,纸灰很轻,被风一卷,从盆口旋起来,往坑口方向飘。
有几片纸灰贴在了老窑口的煤壁上,黑灰的纸灰嵌在煤渣的缝隙里,乍一看像一行行模糊的字。
李乐抬头,看着那纸灰的飘向,忽然想起井下敲帮问顶时“空空”的回响。
七十年前是活人想敲出去,七十年后是纸灰想贴回来。他没吭声,把最后几张投完,用铁钎拨了拨,“人死七十年,名不能死,案归案,葬归葬。灯亮着,路就有人认。”
荆明点点头,“黄表不是给阴间寄钱。阴间不缺这点纸,活人缺这三十七个名字。名字记下,比烧一万金元宝管用。”
李乐把最后一张黄表放进盆里,火渐渐熄了,盆底剩下一层灰白的纸灰,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从坑口那一排亮着的矿灯上扫过去。
灯还亮着,光打在遗骸箱的白标签上,把编号照得清清楚楚。
丁尚武一直站在边上,没靠前,也没说话。
位置不显眼,但到场的有心人都看得见他。
一个县里的一把手,站在坑口外,不讲话,只是站着,那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王局和安监、矿监的人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都安静着,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看表。
李乐走回桌边,把那几束白花理了理,花瓣上的霜已经化了,湿漉漉的,像是刚从露水里捞出来。
他把花束摆正,编号朝外,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
仪式结束,也没个什么异象,唯一有点儿特别的,就是天上的云层离开了一个口子,阳光洒了下来。
钱吉春伸手在阳光下晃了晃,跟白洁低声嘀咕,“咱万安出这钱,出得值。不值也得值。以后老狼沟再标界,谁敢说这底下没先人?先人立了名,活人才不敢乱刨。”
白洁笑了笑,没接茬。捂着肋叉,龇了龇牙,这年岁不饶人,以前能挨,现在不成了,以后,多动嘴不动手。
外围的村民这时有人往前挪了挪。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老汉,隔着警戒线问,“同志,这灯亮到啥时候?亮一天?”
有人回,“亮到中午。电池撑不住再换。不是迷信点长明灯,是给进矿的人看,这口子清过人,下回别瞎挖。”
老汉点点头,回头跟后头人嘀咕,“这事儿好。早年间饿死的人,连个土堆都没有,今儿摆灯、摆花圈、念名字,算积德。”
另一人中年,声音大些,“积啥德,公家办事嘛。可话又说回来,比赵德贵那号人强,给死人连纸都不烧一张。”
“小声点儿,”有人拽他,“赵德贵在号里,你说这话作甚?”
“我是比。比完才知道谁是人、谁是煤渣。”
李乐听了笑,不接话。
钱吉春走过来,问,“遗骸啥时候走?”
“一会儿,民政那边手续也走完了,先送殡仪馆,之后找个日子统一迁葬。”李乐说,“有家人的,等比对结果出来,要是能对上,再扔领回去,就像昨天的那个刘老头,八十六了,等不起。”
“那咱这边出车出人,送一趟。”
“嘿,你不嫌?”
“给我孙子积德行善不是?”
风又紧了一阵,把桌上的黄米馍馍吹得晃了一下,钱吉春走过去,把馍馍碟子往里面挪了挪,又拿花束挡了挡风。
丁尚武这时走到遗骸箱前面,站定。没有鞠躬,没有上香,就那么站着,目光从箱子上贴着的编号上扫过去。
看了十几秒,转过身,对李乐说,“你这不是安慰死人,是安慰活人。”
李乐笑:“道士合上超度是给神佛交差;咱们今天给活人交差。神佛不缺这张纸,活人缺这三十几个名字。”
丁尚武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县里还有事儿,明天晚上叫上荆老师,一起回家吃饭。”
“知道了。”
丁尚武转身朝警戒线外走去。他的车在塬下等着,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坑口外,那三十七盏矿灯还亮着,像一条歪歪斜斜的、发着白光的细线,从坑口一直排到警戒线边上。
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引擎声在空旷的塬面上响了几秒,然后车子缓缓驶下土路,尾灯在灰白的晨光里越来越小,最终被土梁挡了个干净。
荆明端着杯姜汤递给李乐,“喝一口。”
“嘿,你这,喝上瘾了?”李乐接过来。
“回头我找大娘要方子,回去自己熬。”
“诶,你刚念那么长,不怕风把词刮跑?”
“刮跑几句也不要紧,尚飨刮跑,他们照样尚飨,认名认路不刮跑就行。”
“你那亦天为之耶留个问句,有人要是问,你咋答?”
“年馑是天,冒顶是天带人,封井不报、借兵差打军饷、七十年再盗采,是人。”荆明叹口气,“天可恕,人不可掩。黄表留问句,是让活人答,不是让死人答。死人答了,活人又装听不见。”
李乐笑,“你这祭文,比安监通报还厉害。”
“通报写事,黄表写人。事归事,人归人,七十年就差在这一字。”荆明把袖子一扥,“井下安全了,也该办咱们的正事儿了。”
“嗯,抓,龙筋。”
“补,补。”
“对,补。咋补?”
“你猜。”
“.....”
风又来,三十七盏灯齐齐晃了一下,又稳住。
坑口煤壁上那层黄表灰没全落,几片贴在发乌的煤壳上,像谁拿毛笔补了几个不认得的字,不是符,不是疏,是三十七个人终于有人替他们写了一张状子,不告阴司,只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