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芬看着这群实习生,嘴唇张了张,最后挤出一句,“行,我说话不管用,找个管用的来。”说完,抓起桌上的手机,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一群脸色阴晴不定的年轻人,拨了一个号码。
二坤瞅着,吐出一口闷气,背后传来几声嘀咕,“她这是给谁打电话?”
“估计是那个范老板。”
“别是打给学校。”
“那怎么办?””
看见余穗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抬起头,朝自己轻轻点了一下,二坤心里明白,转身对身后说了一句,“等着。看那个范老板怎么接,要是打给学校正好,问问凭什么扣着我们的提成不发。”
电话接通了,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范总,这边有点情况.....嗯,嗯,好 。”
挂了电话,她冷冷地看着满屋子的人,“你们等着吧,会有人给你们解释。”
范文恒接到黄秀芬电话时正在电脑上看掏你钱包的那些店铺的评分。
听完黄秀芬的叙述,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搁下电话,没有马上动作。隔了几秒,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王主任啊,是我,金汇公司范文恒,呵呵呵,对对对,您看,现在有这么个情况,你那边派过来的实习生,在我这边闹了点小情绪……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提成发放时间上的误会.....是,您看,是不是抽空过来一趟......诶,好好,等您来。”
挂了电话,范文恒把桌上的鼠标推到一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等。
而听到黄秀芬的话,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二坤身上。
二坤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像是刚才那一巴掌已经把体内的情绪释放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冷静。
扫了眼站在办公室里的一群人,扔过去一个安心的笑容。
“没事儿。”二坤摆摆手,“咱们先去会议室坐着等,等会儿看他们怎么解释。”
一群人点点头,紧接着都退出黄秀芬的办公室,去到会议室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着,等着人来。
余穗忽然觉得二坤身上有一种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不公平的反抗冲动。
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而是一种像膝跳反射一样自然的反应。
你踩到他了,他就会踹回来。你欺负他了,他就会还手。
简单,直接,不加掩饰。
。。。。。
二十分钟后,范文恒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在二坤身上停留了两秒钟,转向跟过来的黄秀芬,“就是这人?”
黄秀芬低声道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在她的叙述里,二坤成了一个带头闹事的刺头,其他人则是一群被煽动的无知学生。
范文恒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二坤,“你叫什么名字?”
“杜建伟。”
“杜建伟,”范文恒重复了一遍二坤的学名,说道,“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但带着这么多人来办公室闹,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们没有闹,”二坤说,“我们只是来问清楚。黄经理说提成要等实习期满之后发,但我们签的合同上写的是当月发。我们想知道,为什么合同可以随便改?”
范文恒,想了想说,“公司的政策调整,也是为了你们好。实习期满之后统一发放,又不会少一分,,也能保证你们的提成不会被提前花掉。”
“为我们好?”二坤笑了一声,“范总,您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接了。您要是真想为我们好,就按合同办事。合同上怎么写,就怎么执行。这才是为我们好。”
范文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年轻人,说话不要太冲。你这样,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要好处,”二坤说,“我只要我的提成。”
“提成不会少你的。”范文恒说。
“那就这个月发。”二坤寸步不让。
范文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自己的情绪,“这个月发不了。政策已经定了,我不能为你一个人破例。”
“那就为我们所有人破例。”二坤说。
范文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
余穗认出了这人,是学校的就业办主任王国民,那个年轻女人则是电子商务班的班主任,姓刘。
王国民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范文恒迎了上去,握住王主任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告状的意味,“王主任,您来得正好。您看看,你们学校的学生,这是......”
王国民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了打头的二坤身上,“杜建伟,又是你,带着同学来闹事,”
姓刘的班主任是走上前来,看着二坤,“王二坤,你这是在干什么?”
“刘老,我们没有闹事,”二坤说,“我们只是来要我们的提成。”
“同学们,”王国民说道,”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们现在的做法,不合适。有什么要求可以正常沟通,堵在办公室门口,耽误自己工作,也影响公司正常运转,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就是,提成可以好好说,用得着带这么多人来吗?”刘辅导员紧跟着说道,“你这样,影响多不好。”
“好好说?”二坤笑了一声,“刘老师,我们好好说了。黄经理不听。我们只能这样。”
二坤又看向王国民,,“那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办?提成不发,合同不认,我们去找谁?找您?您能帮我们要回来吗?”
王国民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你不要跟我耍嘴皮子。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好啊,”二坤说,“您解决问题吧。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提成,这个月发。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执行。”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僵持的沉默。
范文恒和黄秀芬站在一边,王主任和刘辅导员站在另一边,二十多个学生站在中间,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王国民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后通牒式的严厉,“我劝你们,现在马上回去上班。这件事,我会跟公司沟通,争取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但如果你们继续闹下去,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二坤问。
“再闹下去,还要不要领毕业证了。”
二坤笑了笑,“王主任,您别老拿毕业证说事儿。我们不是不想好好实习,更也不是来找事的。我们只想知道一件,学校跟金汇签的实习协议,到底是多少钱?”
“我听说,当初金汇和学校签的协议,实习工资是一千块钱一个月。学校扣我们管理费,扣我们住宿费,扣我们伙食费,到我们手里就剩四百二。我们等于自己贴钱来实习。这些,我们忍了。”
“现在,提成也不给我们。我们来找公司要说法,您来了,二话不说,就拿毕业证威胁我们。”
“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凭什么别的学校的学生实习,能拿全额工资,能当月拿提成,能住好一点的宿舍,凭什么我们189的学生,就得被扣这个扣那个,到头来连自己挣的钱都拿不到?”
“这些,是有据可依,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学校和金汇之间私下商量好的?”
王国民的脸上浮起被拆穿后的恼怒,“杜建伟,你胡说八道什么?习协议是正规手续,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实习工资的发放方式,是由双方协商决定的,中间有一些必要的管理性支出。”
“我胡说八道?”二坤笑了一声,“那您敢不敢把学校和金汇签的协议拿出来,让我们看看?看看上面到底是怎么写的?看看实习工资到底是多少?看看这什么管理性支出到底有哪些,学校.....到底扣了我们多少钱?”
“协议是学校和企业之间的文件,你们没有权力看。?”王国民的声音有些发虚。
“看到没?看到没?”二坤转头看向身后的同学们,“他不敢拿出来。为什么不敢?因为协议上写的,跟我们拿到手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大声喊着“拿出来”“让我们看看”,整个会议室的情绪又升腾起来。
王国民站在前面,一时间面色有些难看。
姓刘的班主任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大家冷静冷静......”
“冷静什么?”二坤打断了她,冲着王国民说道,“王主任,您要还是说这话,那我们只能自己去把这件事弄清楚了。”
“你们想干嘛?”
“干嘛?今天这事,要么给我们一个说法,要么我们就去学校,去找韩胖子,问问清楚,到底是哪边规定的,允许这样欺负学生的!”
“对!去找学校!”
“去找韩胖子!”
“走!”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王国民急了,“你们站住!谁让你们走的?”
但没有人听他的。二十多个人一起涌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密集地响起来,像一场雨打在枯叶上。
王国民想追上去拦住他们,但被二坤挡住了去路。
“王主任,”二坤看着他,“您最好别拦。您拦得住我们二十个人,拦不住我们全年级一千多号人。您今天拦住了我们,明天我们还会来。您明天拦住了,后天我们还会来。直到您给我们一个交代为止。”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余穗跟在人群中,走出办公楼大门的那一刻,冬天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掏出手机,找到李乐的号码,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乐哥,我们这边......
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跟上队伍。
。。。。。。
这帮实习生到了公司门口。
“怎么走?”有人问。
“打车,”二坤说,“我掏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举起来晃了晃。
人群里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把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那种犹豫被二坤感觉到了。
他知道,这犹豫是正常的,毕竟谁也不是天生的出头鸟,谁心里都有一本账。
二坤转过身,站在众人身前,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开口道,“那什么,我.....先把话说清楚了,你们都考虑好。去学校这事儿,咱们是自己选的,我没逼谁。要是你现在觉得心里没底,想撤,我不笑话你。这种事,各有各的难处,我懂。””
“不过去了的,可能被当出头鸟。学校那边会把名单记下来,找家长,当典型。不仅钱拿不回来,连毕业证都可能有问题。这事儿不是开玩笑的,韩胖子干得出来。”
“可你要是不去呢?”二坤看着几个眼神慌乱的人,继续道,“你缩回去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信不信,你退这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今天你让人把你提成押了,明天他就敢把你工资也押了。后天你就得自己掏钱买盒饭替他干活。”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这帮怂包,吓唬两句就老实了。你们刚才也看到了,那个王主任进门第一句话是什么?”
有人接了一句:“你们这是闹事。”
“对。他说过一句站在咱们这边的话没有?他问过一句实习工资为什么只有四百二没有?他提过一句金汇凭什么扣咱们提成没有?”
“没有,他进门那架势,跟咱们上学时候班主任进教室一模一样:你们又惹祸了。在他眼里,咱们不是什么学生,是一群不听话的东西。”
“可咱们呢?”二坤指了指自己,“钱是咱们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打电话打得嗓子冒烟,发传单发到手冻僵,排队当托儿站得腿肚子转筋,你凭什么一句制度调整就给扣下?”
“至于毕业证......”二坤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坦然的意味。
“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少用,咱们心里都清楚。可我不想说无所谓,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张纸的事。再没用的东西,也不能被人拿来要挟你。”
“今天去,不是因为我不怕。我也怕。怕被当出头鸟,怕学校那边折腾我,怕我妈知道了又急得睡不着觉。”
“但我想明白了。不管以后怎么样,当你回想起来,总能跟自己说一句:妈的,我当年也豁出去一回,替自己争取过一把。”
“所以,都想好了。”
二坤话一收住,风就大了起来,呼地一声卷过路口的电线,呜呜地响。 他站在路边,等着。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
然后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是中午那个姑娘小孟。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走到二坤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定了。
接着是娟儿,她跟在小孟后面......然后是另外几个男生,有人骂了一句“操,大不了回家练摊儿去”,有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有人拍了拍二坤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最后,站出来的是十二个人。
加上二坤和余穗,一共十四个。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去看别处,有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二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路边那排出租车。
“师傅,去189。”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那张五十块拍在仪表盘上。
后面的几辆车陆续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团白雾,在冬日的午后缓缓散去。
车子往学校方向开。
余穗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路,她知道刚才二坤那番话,有一部分是李乐教他的。可也有几分是他自己的东西,比他平时混不吝的那副皮囊要更深一点。
她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我们出发了。去了十四个。”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二坤刚才说了几句挺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看向窗外,想起李乐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有些事情,你不去争,它就永远不会是你的。你争了,哪怕输了,你也知道自己是站着输的。”
公交车从旁边驶过,车厢里塞满了人。
自行车流在机动车道边缘缓慢蠕动,骑着的人都缩着脖子,像是把整个人都缩进了风里。
这个世界依然在照常运转,似乎并不在意几辆载着十几个职高实习生的小破车,正开向一场注定不会有胜者定义的“讨说法”。
又或许,风知道,路知道,那几个坐在车里,时不时还说笑一两声的年轻人也知道。
。。。。。。
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余穗透过车窗看见了一幕让她愣了一下的场景。
学校大门两侧的围墙下面,已经站了三四十个人。
有的蹲在墙根下抽烟,有的靠在自行车棚的栏杆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二坤下了车,转头看了一眼余穗,余穗也正看着他。
“这是……”
二坤笑了笑,“乐哥说,人多力量大。”
余穗点点头。
那边的人群里已经有人认出了二坤,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他走了过来。
“坤哥,你们也来了?”
“你们来了几个?”二坤指了指那群人。
“我们这批一共三十个,来了一半儿。”板寸头说。
“柱子,你们电工那边也够扣了?”余穗上前,问了句。
“穗儿,你也在。嗨,我们别提了,公司要收什么管理费,一人一千,直接从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五百。我们找班主任问,班主任说这是公司规定,学校也没办法。我们说那就不干了,老师说不行,实习成绩算零分。”
“一千?”余穗皱了皱眉,“什么培训要一千?”
“谁知道呢。”板寸头嗤了一声,“说是请了什么老师来给上什么电器理论……我们去了才知道,这事儿是学校的那个中介给安排的,艹特么的......”
“诶,光说你们扣钱,发工资了没?”
边上,又有一个穿黑色棉服的男生凑过来,先给二坤和板寸递了根烟。
余穗认得,这人外号歪雷子,是汽修机电班的,之前在学校和二坤玩儿的熟。
“什么意思?你们没发工资?”点上烟,板寸头问了句。
“可不,说好五号发,之后推十号,十号到现在还没见到呢。找厂里,厂里说学校发,找学校,学校说这是公司的安排,他们也没收到,这么推来推去的,十几天了,谁都不管。坤哥一说,我们这边去那个修理厂的,都来了,二十个人。”
余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二坤转过身,看着学校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正隔着玻璃窗往外张望,脸上的表情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
“叫上人,走,进去。”二坤说。
他迈开步子,朝校门走去。身后的人陆续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校门口里响起来,像下起了雨。
而在校长办公室里,韩金生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上,手里捏着一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烦躁,更像是一种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断了日常节奏的不适。
赶在二坤这帮人之前赶到学校的王国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表情有些复杂,嘴角绷着,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一直在等结果。
刘萌萌坐在窗边,偏过头,目光落在韩金生身上,没有出声。
两个副校长也都在,各自低着头,像是刚从一场不太成功的讨论里退出来。
气氛有些低沉。
韩金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按照他的设想,王国民亲自出马,再加上那个姓刘的辅导员在旁边敲边鼓,几个学生闹一闹也就消停了。毕竟这些孩子胆子不大,见识不多,吓唬两句,再给个“会帮你们沟通”的承诺,多半就会乖乖回去上班。
可现在......
“不是说只有金汇那边的十几个人么?”韩金生终于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指了指窗外,“怎么还有其他实习的学生?这门口都快成菜市场了!”
王国民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韩校,我……我真不知道。金汇那边闹起来,我估摸着……是他们之间有串联?或者是.....”
“或者有人煽风点火。”韩金生嘀咕一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开始梳理这件事的脉络。
金汇那边的实习生闹提成,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件事为什么会发酵得这么快?
从二坤带着人在金汇会议室里闹,到现在学校门口聚了这么多人,都在同一天,甚至不超过半天。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个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韩金生想到了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像王国民说的,这几个学生自己在网上串联的。现在网吧遍地都是,球球群、论坛、贴吧,消息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半天工夫就能把半个学校的人叫出来。
第二种,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支招。但这个“有人”是谁?其他学校?教育局的人?还是……韩金生想到了几个可能的人选,甚至一闪而过地掠过孙朝阳的名字,但随即又否定了。
孙朝阳虽然对学生有些影响力,但以他的性格,不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第三种可能,韩金生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他觉得不太现实。那些孩子他了解,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心眼,闹不出什么大风浪。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你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的树被人挪了位置,说不出哪里变了,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没时间深究了,眼前的火必须立刻扑灭。
韩金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两个副校长,“你们两个怎么看?”
以为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副校长说道,“这个事,不太好办。学生聚众,处理不好容易出群体事件。但要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来,以后学校的管理就难做了。今天他们能因为培训费闹,明天就能因为宿舍条件闹,后天就能因为食堂饭菜闹。这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那位刘副校长点了点头,附和道,“赵校长说得对。”
“没了?”
“没呢,我想的和赵副校长一样。”
“我尼.....”韩金生看着刘副校长那张“瓦工”脸,心里一阵腻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韩金生把目光转向王国民,“老王,你有什么想法?”
王国民沉吟了一下,眼神闪烁,说,“我觉得,这事儿让孙朝阳出面最合适。”
“孙朝阳?”韩金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嚼猪毛,味儿大,还扎嘴。
“嗯,说说。”
“一来,他是教务处主任,处理学生事务是他的职责所在。二来,他在学生中比较有威望,说话学生们也听。最重要的是.....”
王国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三来.....这事儿让他顶上,能控制住,皆大欢喜。控制不住,出了群体事件……”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韩金生眯起眼,深深地看了王国民一眼,心里明镜似的。让孙朝阳去,能控制,那是他本事大,要是控制不了,出了乱子,这口锅……也能让他背了。
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眼下确实是个能用孙朝阳的绝佳时机。
“刘主任,给孙主任打电话,叫他过来。”韩金生对刘萌萌说道。
。。。。。。
孙朝阳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韩校长,您找我?”
韩金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主任,坐。”
孙朝阳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什么事?”
韩金生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孙朝阳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所以,您是想让我去当这个灭火队长?”
韩金生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孙主任,你是教务处主任,学生实习这块本来就是你的职责范围。你去跟他们谈谈,把道理讲清楚,让他们先回去,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沟通。”
“慢慢沟通?”孙朝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您这话说得可真漂亮”的意味,“韩校长,您说的慢慢沟通,是不是就是指拖?”
韩金生的脸色沉了下来,“孙主任,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韩校长,我就问您一句,这些学生的诉求,合理不合理?这火是谁点着的,谁心里清楚。金汇那边克扣提成,那是他们企业的龌龊事,跟我们学校的管理有多大关系?”
“您现在让我去,我拿什么去劝?让学生别要钱了,乖乖被欺负?”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再说了,我嘴皮子笨,怕说不好,再给学生情绪激化了,您说是吧,韩校?”
韩金生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王国民在旁边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孙主任,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不是让你来追究责任的。”
“解决问题?”孙朝阳转过头看着他,“王主任,您说的解决问题,是指解决学生的问题,还是解决学校的问题?”
王国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金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孙主任,我知道你有想法。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学生聚在学校门口,影响不好。你先去跟他们谈谈,稳住局面,其他的事情,后面再说。”
“后面再说?”孙朝阳摇了摇头,“韩校长,您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出了事,您都说后面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次也是一样吧?”
“你......”
“行了。”孙朝阳站起身来,“我去。不是因为您说的那些理由,是因为那些学生还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韩金生一眼。
“韩校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谁惹出来的事,谁去解释。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一点也不着急。
孙朝阳走出办公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冷风吹了吹脸。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李乐”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孙主任。”
“你现在哪儿呢?”
“在实训中心呢,这不有厂家来人维修机电车间的设备么,怎么了?”
“你来一趟办公楼楼下,陪我走一趟。”
“去哪儿?”
“阶梯教室。有一帮学生在那边等着,我得去跟他们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轻笑,“怎么,这是叫您背锅的?”
孙朝阳也笑了,“还能有什么?不过......”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这口锅,不是想给就给的。”
。。。。。。
学校门口,二坤一帮人围着门卫。
“什么意思,不让我们进去?”
“就是,我们又不是来闹事儿的,就是来问个问题,搞清楚了就走。”
“周师傅,你要不再给校长那边去个电话,问问,见不见,不见我们可就翻墙头了啊。”
“开开门,周师傅,你看我们都是好孩子......”
众人七嘴八舌间,门卫桌上的电话响起,门卫接了,又看了一眼校门外聚着的那群人,然后朝教学楼方向努努嘴,“说了,让你们先去阶梯教室等着,别堵在门口。孙主任一会儿就过来。”
人群里传来几声嘀咕,有人问“孙主任来了能管什么用”,有人说“管他呢,先进去再说”,也有人站在原地没动。
更多的人看向二坤。二坤没说话,只是抬脚往校门里走,其他人便也跟着动了。
等到进了阶梯教室,里面的暖气还没完全烧起来,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的灰味和木头受潮后的闷气。
二坤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看见余穗正靠在靠窗那排座位的倒数第二排。
其他实习生分散着坐下,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掏出手机来看,有的干脆趴在桌上,像是来补觉的。二坤在中间那排坐了下来,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等着。
十分钟后,孙朝阳和李乐一前一后走进了阶梯教室。
李乐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五六十个,懒散的像一间刚散场的录像厅。
孙朝阳走上讲台,目光扫了一圈,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同学们,都认识我吧。”
“认识,孙主任。”有那么几个人搭茬喊了声。
孙朝阳点点头,“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来,是想跟大家聊一聊,你们遇到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实习时候,遇到了提成发放的问题。有些人去了别的公司,遇到了培训费的问题。还有些人,可能遇到了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我都听到了。”
随后,孙朝阳开始了他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苦口婆心”。
先是肯定了学生们实习的辛苦,然后开始讲校规校纪,讲集体荣誉,讲“闹事”对个人前途的不良影响。
听起来在“试图”用一种“过来人”的智慧来化解年轻人的戾气。
然而,台下的学生们显然不吃这一套。
他们”已经完成了从“忍耐”到“反抗”的心理建设,孙朝阳这种不痛不痒、甚至带有明显偏向性的“劝导”,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虚伪的敷衍。
“孙主任!您别绕弯子了!”
“那您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对,学校扣的那些费用怎么说?”
“我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就休了一天,这才给了五百多块钱,我特么光车费就三百多.....”
“谁不是的,我那边住的和冰窖一样,花钱治感冒都花了好几百,学校给我报销!”
一片嘈杂声中,孙朝阳抬手压了压,“那,我先说说我的看法。你们遇到这些问题,确实不合理。”
“合同上写好的事情,说改就改,这不合理。公司收了培训费,却没有提供相应的培训,这也不合理。学校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尽到监督的责任?有没有保护你们的权益?这些问题,你们有权问,也有权得到一个答案。”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你们现在最想听的,大概是我说一句,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替你们把提成要回来,把培训费退给你们。可,我要是这么说,你们信吗?”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干巴巴的
“这件事,我没有权力做决定。”孙朝阳说,“我也不是来替他们解释,替他们背书的。”
孙朝阳说话时,没带任何煽动性的情绪。
这种语气,在此时的阶梯教室里,反而比任何激昂的陈词都更有分量。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开始认真听,有人悄悄把手机收了起来。
“但我得告诉你们几件事。”孙朝阳站直了一些,“你们聚在学校门口,这件事本身不解决任何问题。实习单位不会因为你们来学校了,就突然把提成改了,电子厂也不会因为你们闹了,就把培训费退了。”
“如果解决问题是目的,那你们得想清楚,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还有,你们今天来,是来讨说法的。那你们得想好,你们打算讨谁的说法。如果你们是想让学校替你们出头,那你们就得接受学校的处理节奏。学校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它有它的流程,有它的规矩。你们可以不相信这些流程,但你们得知道,流程之外的路,你们不一定走得通。”
“你们今天来了,心里都有一口气。这口气,我不拦着。但你们得想明白,这口气出完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孙朝阳没有再往下说,而是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
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孙主任,您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我们回去,对不?”
“我没有让你们回去。”孙朝阳说,“我只是让你们想清楚。你们要回去,我不会拦你们。你们要继续,我也不会拦你们。但你们得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你们要承担的是什么。”
阶梯教室又安静下来。
二坤这时候看了眼李乐,而李乐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二坤会意,站起来,“孙主任,”他说,“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可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您说的这些,是不是意味着,学校这边不打算管我们?”
孙朝阳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学校这边,不是不管。但我得告诉你们,学校能做的事,和你们想要的结果之间,可能有一段距离。”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来谈。”二坤说,“我们不想为难您。但今天这事儿,总得有人拍板。”
听到这话,孙朝阳的眼神悄悄和一旁的李乐对了个焦,意思很明显,过场走完。
之后看了二坤一眼,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然后说,“行,我去找韩校长。但你们得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不要去别的地方。”
“我们等。”二坤说,重新坐了下来。